“二、益寿堂品牌及所有相关资产、权益,即日起由孟兰玉女士全权接管。孟女士已承诺,将妥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并对所有可追溯的受害者进行合理补偿与道歉。该部分资产在将来将直接转入我儿子裴乐涵的名下信托,作为对他失去正常童年和健康的补偿,以及对上一代人错误的切割与新生。”
提到乐乐,会议室再次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裴孟翎有儿子!这个消息如同另一枚炸弹。
他眼神冰冷,毫无波动,“以上决议基于确凿证据与集团根本利益,如有异议,可依法依章程提出。但现在,”他按下内部通讯,“请保安人员护送裴陈秀英女士离开会议室,返回西苑居所。在司法机关正式介入前,未经允许不得踏出西苑一步。”
决议通过。
保安进入。
老夫人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颓然跌坐回宽大的椅子里,昂贵的旗袍起了褶皱,翡翠耳坠无力地晃动。她看着周围那些或避开或带着余惊的眼神,知道她掌控一生的帝国,她视若权柄的权威,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从内部以最彻底最公开的方式彻底击垮了。
精心编织的一切,土崩瓦解。
只剩无尽深渊,在脚下张开巨口。
再次重逢
几乎在董事会尘埃落定的同时,裴昭带领着另一队可靠的人,已经无声地包围了西苑。他们并非要做什么,只是确保在警方正式到来前,老夫人无法再有任何异动,也无法接触或销毁任何可能残留的证据。
当老夫人被保安“护送”回西苑,看到门外守着的裴昭时,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傲慢也消失了,只剩下满眼的怨毒与灰败。
裴昭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红着眼圈,死死地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奶奶”的亲人。
老太太与他目光对视,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声音嘶哑,“怎么?恨我?别忘了,你爸当年要不是执意要查到底要曝光益寿堂挡了大家的路,他也不会死!是他自己找死!”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毒刺,狠狠扎入裴昭心中。也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复杂的牵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再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
虞玥默默上前一步,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
不久后,警笛声由远及近。许爽和罗志刚陪同的警方人员正式抵达,出示了拘留证。裴老夫人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窝藏包庇罪以及关联经济犯罪等,被依法带走。几乎同一时间,另一队前往叶家,叶青歌的父母也因涉嫌共同签署违规生产文件、非法获利和掩盖事故等罪名被逮捕。
由于裴老夫人在前期不知情下对国储项目的支持客观上促成了重大利益,叶家夫妇在后期调查中有一定配合表现,这些情节在后续司法审理中被综合考虑,依法予以从轻或减轻处罚,但法律的审判终究未能逃脱。
——
阳光终于完全刺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带着初春特有的暖意,斜斜地洒进医院顶层病房洁净的玻璃窗。
光线温柔地抚过病床上苍白消瘦的脸颊。
他身上连接着多项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和数字,是他与死神漫长拉锯后艰难夺回的生命迹象。长期的昏迷与囚禁般的静养,让他原本健硕的身体萎缩得厉害,多器官功能严重衰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微弱而费力。
虞玥已经守在床边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眼睛熬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合眼。
她的手一直轻轻覆在父亲枯瘦的手背上,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温度和守护一次性传递过去。裴昭就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沉默地陪伴,他的目光不时落在虞玥疲惫却坚毅的侧脸上,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心疼,更多的则是尘埃落定后的坚定守护。
时间在寂静中点滴流逝,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忽然,虞伟光那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虞玥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
一下,又一下……那颤抖的频率逐渐加快,仿佛沉睡的灵魂正在奋力挣脱黑暗的泥沼。
终于,在虞玥和裴昭几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视下,那双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初时,瞳孔涣散,对不准焦距,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他似乎在适应久违的光明,适应这陌生的、充满消毒水味道却不再阴暗逼仄的环境。
虞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爸”,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虞伟光的视线缓慢地移动,终于,聚焦在了床边那张泪流满面却与他记忆深处女儿稚嫩脸庞依稀重合的容颜上。他的目光先是困惑,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震动,最终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混杂着无尽痛楚与失而复得狂喜的巨浪。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瞬间被泪水浸湿。那泪水顺着深深凹陷的眼角皱纹滑落,没入斑白的鬓发。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
虞玥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濡湿了他的皮肤,她哽咽着,终于找回了声音,极轻极轻地,如同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爸……爸爸……是我,玥玥……我回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虞伟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想摸摸女儿的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暂时没有。他只是贪婪地看着她,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全部补回来。泪水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