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陆清寒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如果我装作不知道,以后每次拨算盘,都会想起那十二万两。每次路过东织造局,都会想那面墙什么时候塌。我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睡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已经很多年没睡过好觉了。从接任度支司那天起,就在算,算,算。我想,至少让我算清楚这一件事。”
林见月看了她很久。
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隔开又连接。
她伸手,不是握陆清寒的手,而是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她耳垂,那点朱砂痣的位置。
“你这里。”林见月说,“每次你说谎或者紧张,就会下意识去遮。”
陆清寒身体僵住。
那只手指的温度很低,像冰,触感清晰。
“我没有……”她想反驳,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有。”林见月收回手,“刚才你说‘睡不着’时,手抬了一半,又放回去了。你没遮。”
她转身走向地窖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麻袋。
她扒开麻袋,从底下拖出个油布包裹,走回桌边。
“既然选了第一条路,就需要更多筹码。”她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三本厚厚的、用细麻线装订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只有编号:甲七、甲九、甲十一。
“这是什么?”陆清寒问。
“工部这些年‘不合规但通过’的工程记录。”林见月翻开甲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施工日志和批注,“我私下整理的。哪些预算虚报,哪些材料以次充好,哪些验收放水。都在这儿。”
陆清寒倒抽一口冷气:“你什么时候……”
“从进工部就开始记。”林见月语气平淡,“起初只是为了学习,后来发现不对劲,就记下来。我想,万一哪天用得上。”
她抽出甲九中的一页,推到陆清寒面前。
那是弘治三年户部地道施工的完整记录,比官方档案详细十倍:每日用工数、土方量、建材消耗、甚至每个工匠的姓名。
在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西端密室,砖墙双层,内衬铅板,防潮防蛀。容积:长六尺,宽四尺,高五尺。”
和陆清寒计算的,分毫不差。
“你早就知道?”陆清寒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知道一部分。”林见月承认,“但不知道银两的事,也不知道涉及李慎。我只知道工部有人在违规施工,但不知道为谁,为什么。”
陆清寒:“为什么不早说?”
林见月:“说了,你会信吗?一个工部主事,拿着没有官方印鉴的私记,指控侍郎?”
陆清寒:“现在为什么又拿出来了?”
林见月:“因为你有账目,我有施工记录。分开看是碎片,合起来才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