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带着姐妹们离开大山外出务工,在这边的乡镇租了个平房,然后双双去郊区的工厂上班。
母亲是个很会找房子的人,他们住的地方离小学很近,只要沿着麦田边的小道开个十几分钟的电瓶车,再转进葡萄园边上的十字路,咔哒咔哒地开过去就到了。
那时候,八九户人家共同使用一个院子,围成个长方形,房东的三层楼小别墅在最中间。
院子里种了很多树,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向烛会把英语磁带的带基抽出来,在两棵树之间来回交缠,做出所谓的“红外线机关”,然后和院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不准碰到线的游戏,碰到就算“死了”。
一群活蹦乱跳的矮个子在院子里争论对方“死没死”,叽叽喳喳的。
现在想想,向烛小时候还挺外向的,不过主要是因为那时灯姐不怎么喜欢跟她玩。
灯姐偶尔也会陪她玩一二三木头人或者捉迷藏,但还是更喜欢和同班的姐妹团一起玩。
那个时候,大五岁就像大了一代。灯姐比她高很多,能跳过跟她身高一样的皮筋。两人几乎玩不到一起。
灯姐步入青春期,少女心满满地和同学们畅谈哪个韩团男星帅气时,向烛还在想自己要当葫芦七兄弟里的哪个,是金刚不坏强,还是能吐火吐水强。
灯姐沉迷于言情小说,整体泡在图书馆时,向烛还只知道拿巴掌大的纸篮子捡蓝色婆婆纳的花,然后将它们倒进水稻田边上的水沟里,顺流而下。
灯姐编手链、玩折纸星星时,向烛在把泥巴搓成大哥大的模样,拨打着根本不存在的电话。
甚至捏泥巴这个游戏,向烛和院里的小孩一直玩到了小学六年级。
向烛成熟得太晚,灯姐成熟得太快。他们的生命好像永远有一段距离,向烛追上去一点,灯姐就跑远一点。年幼的向烛对灯姐的印象只有她的旧衣服上面总是磨了很多小洞,还有她买的盗版碟里塞了好多恐怖电影……他们的青葱岁月是各自度过的。
反而是成年以后两个人才多了很多共同回忆。还住在乡镇时,灯姐就经常骑小电驴载她去看桃花、看油菜花,还有逛夜市。
年轻的向烛比现在更不爱出门,每次灯姐提议她就都兴趣缺缺,但她不会说是自己不想去,而是要把一切都怪在“景点”上:地方那么小,花肯定也很少;我朋友说那边没什么好吃的,还有好多老板宰客……
明明也没亲眼见过,她就那么随便地贬低一个陌生的地方,用语言“霸凌”它们。
灯姐每次都坚持到将她带出去玩,但也会不高兴,说她扫兴,说她都没去过,就这不行那不行的。
后来向烛不说了,老老实实跟着出门。
后来的后来,向烛难得的一次拒绝就会引来追问:“你为什么不去?”
向烛也说不出自己就是想待在家里看小说,再加上灯姐看起来很想去,于是她改口说“去”。
灯姐又不高兴了,说她是墙头草,没自己的主见,向她发火。
向烛觉得姐姐很可怕,大声地喊、愤怒地骂,带刺的词一个一个往她身上扎,说她麻烦、作。
向烛指责姐姐霸道蛮横、无理取闹。如果真的嫌她烦,那不要管她不就行了吗?
即使关系再好,也会互相伤害,更何况那时的他们还很年轻。
向烛从小到大都没有发过真正的火,她只会生闷气,面对灯姐的愤怒,到最后她无处辩解,只会落泪。
她一哭灯姐更生气,直到她哭不动了,灯姐气不动了,两人才慢慢开始沟通,聊了一个通宵才明白彼此真正在意的事。
灯姐反复问,只是希望她说出自己的真心话,随心选择。
而向烛之所以改口,是希望姐姐能开心。
这样的出发点,让每个人最终都无法真正责怪谁。这不是谁的错,只是两种生活方式需要慢慢磨合。向烛后来渐渐认可了灯姐的想法:重要的不是景色如何,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玩了。
重要的是,多年以后,向烛站在麦田里时,能够回忆起他们穿着劣质廉价的古装在麦田里拍“大片”,然后说上一句:她想姐姐了。
向烛和向灯不是那种甜甜蜜蜜的姐妹,但就算在沟通时流了再多泪,伤了彼此再多的心,他们也不后悔成为了姐妹。在这段缘分中,快乐远远大过了痛苦。所以灯姐不再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生活时,向烛很寂寞,真的很寂寞……
向烛绕过房屋,看到一个往上走的斜坡,她走过去,穿过荒草杂生的地方,看到一片整洁的土地。
干黄的竹竿围出一片菜地,戴着帽子的中年女人正弯腰在地里锄草。她脚边是一丛绿意盎然的生菜,还有小葱、莴笋……
向烛下意识想走,但皮肤黝黑的女人先抬头看到了她,“小姑娘你别在这边乱走嘞,最近有偷菜的,人家看到要说你。”
瓜田李下,确实惹人怀疑。
向烛:“阿姨,我不是来偷菜的,我是坐公交,不小心睡到终点站了,等车的途中来这边走走。”
阿姨用手肘撑着锄头,“哎呀,那你有得等了,现在从乡镇到市里的公交很少的。”
向烛浅然一笑,“还有一个小时,所以我就在附近逛逛。很久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了。”
“我也很久没去过市里了。吃不吃桃?”阿姨突然从地上的竹筐里一摸,摸出个红色的油桃。
“自己家种的,洗过的。”她靠近,隔着竹栏递给她。
向烛受宠若惊,伸手接下,“谢谢阿姨。”
她一口咬下,桃子脆甜生津,“很清甜。”
白拿人家的东西总是有点不好意思,向烛看了眼地上嫩绿的生菜,“阿姨,你那生菜长得好好,可以卖我两颗吗?我拿回家煮面吃。”
她准备等下付款时多给一点。
阿姨闻言弯下身挑了几颗最嫩的从泥里拔出来,抖抖土,从竹筐里抽出个红色塑料袋将菜塞进去,“送你了。”
向烛接过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那怎么行,我转你钱阿姨。”
“反正我一个人吃不完,送给你了。”
向烛本来是想给钱,这下又免费拿了一袋生菜,她身上只背了一包腐藤,没什么能做回礼,只能道谢:“……谢谢阿姨。”
阿姨自己也拿了个桃,走出来坐在地上的石板上休息,“现在市里怎么样?是不是都修成那种地下城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