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不想葬在其他地方,唯有青州。
于是特意找了一座钟灵毓秀的山,草木丛生,风景独好。
在夜幕落下来时,没有任何遗憾地划破了左腕,他早已不期待明日照常升起的太阳,多少年来都如出一辙令人生厌。
就像他厌恶自己与那个人五分相似的样貌,厌恨自己身上留着那个人的肮脏的血。
谢呈衍释然地阖上眼,感知着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头脑渐渐迷失知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再次睁开眼。
那是第二日清晨,腕上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感,谢呈衍察觉到自己仍旧活着。
缓缓睁眼,却只见原先涌出鲜血的伤口竟已被包扎止血,他面前生了一堆火取暖,而正对面坐着一人,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浅眠。
是沈晞。
这一次她没有易容,肤色白皙,晨光照在她面上,分外安然。
谢呈衍诧异,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她。
眸光一偏,看到她身旁的背篓,猜测她应是上山采药,偶然遇上了他,又因那点医者仁心,不分青红皂白地施救。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时格外复杂。
正当此时,沈晞也转醒,看到他并不意外,只道:“醒了?还能走吗?”
谢呈衍没有回应,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抿唇看着自己腕上的伤口。
可忽地,对面抛来了一样东西,谢呈衍下意识接住:“这是什么?”
沈晞已开始收拾背篓,准备下山,随口说道:“花种,我偶然得来的。虽没见过花,但听说很漂亮,如果你有心种下后说不定能看见花开。”
怔然片刻,谢呈衍轻笑了下,她分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尚未打消,用这种拙劣的法子试着劝他。
可一包花种又能如何呢?
谢呈衍叹了一息,但到底还是收了下来,她毕竟是出于好意,这山中危险,他不如生前再做一回好事,先送她下山。
如此,谢呈衍跟在沈晞身后,一步步走下山去,草木蔓生,多年后相必定能遮盖住那一片浸入土中的血痕。
默默跟在沈晞身侧,送她下山,一路走回了仁风堂。
谢呈衍看着她在堂中忙碌起来,便也不再多留,他该走向自己的结局了。
可偏就在转身时,忽然有人紧紧拉住了他。
谢呈衍好奇,是个中年妇人,他从没见过。
许是人之将死,他现在瞧见什么都能格外宽容,笑问:“您这是做什么?”
可那人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手颤抖得厉害,眼底溢出几点泪光:“你……你知不知道……许婵……”
谢呈衍瞬间眸色一凛。
许婵,是他母亲的闺名。
他沉声质问:“你是谁?”
可那妇人竟拉着他的手,在大街上,直接哭了出来:“少爷,真的是小少爷,老奴终于等到你了。”
少爷。
当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称呼了。
在他尚且年幼,随着母亲生活在青州时,家里的仆人才会这样唤他。
谢呈衍自久远的记忆中回想起面前的这个人来,她是许婵的贴身丫鬟。
当年本要随他们母子二人去京城寻谢弈,可刚巧家中父亲病逝,无奈回乡,这才躲过一劫。
没想到这么些年,她竟还活着,竟还在青州。
她看着谢呈衍的眼睛看了许久,忍不住泪水:“小少爷的眼睛跟小姐还真是一模一样。”
从她口中,谢呈衍才得知母亲当年居然给自己留了一处宅子,就在这条街的街尾。
因这宅子是母亲当年背着舅舅偷偷给他留的,除了这个贴身丫鬟,无一人知晓,故而当年在薛家给谢弈善后时,没能被查出来,这才得以幸存。
这些年来,丫鬟一直帮忙打扫着这个宅子,聊做寄托,她自己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遇上那个本该和小姐一起葬身火场的小少爷。
谢呈衍踏进了那座宅子。
当年事发突然,母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念想,每每怀念,只能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忆着曾经。
从未想过多年之后,他竟能亲手收到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在这宅子的书房中,他还发现了一样东西,是许婵写给他的信,从他刚出生到百年,整整百封,写给每一岁的他,还附带着每一岁的生辰礼物。
一封接着一封,谢呈衍拆开了所有的信,挨个看过去。
他一直看到天亮,心头淤积多年的委屈悉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