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其兀在看到他身上的光纹时便知道一切都晚了。在洞窟的岁月使他忘记了太多事,误以为面前这人只是一个所谓实力强劲的修士。
忘记了当年万仞峰上铺天盖地被斩首的彩凤,他是如何踩着无数前人的尸骨飞升。
没有了悟顿开,没有功德圆满……
千万年来,以肉身之力毁灭了天劫的,唯一一人。
仿若万鬼夜哭之音在耳边呼啸而过,包裹着烈焰的刀锋横越长天阴云,顷刻之间,贯穿了若其兀的肺腑。
满身龙骨几乎霎时被击碎,腾云之力失去掌控,全身都直直下坠。
浩荡的心血江猛然震开波涛万顷,根骨尽毁的天龙坠入江心,鲜血染透洪浪。
如练的大江上,胭脂碧血翻涌。
宗苍隔空御刀,剖开龙脊,在那震碎耳骨的龙吟之中,抽出一条光滑莹白、柔软如丝的龙筋。
随后袖中飞出无数条金色缚仙索,将奄奄一息的若其兀缠绕收紧,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封龙铁印,落入掌心。
江岸阴雨如注,铁印震颤不休,如拼死挣扎,却只能被禁锢在无情斩龙之人的五指间。
……捉龙容易,镇龙却难。譬如这连天暴雨,怕不是已在禹州城内掀起洪涝之灾。他对天命看得通透,知道这一灾无可避免,幸而已有弟子布阵救民,或可将损失按到最低。
宗苍握着那枚铁印,低声道:“既是放不下你心中至爱,倒也不妨叫你见一见,免得你再存着什么不现实的心思。”
若其兀的嘶吼声断续传来:“你……怎么……敢……”
“不敢什么?怕你再拐走他么?”宗苍冷笑,“若我不放,你觉得你有机会么?”
隔空召出一把墨黑纸伞,声音里明明没有半分起伏,却如森森高山,不可越之。
将铁印收于袖中,掐个诀修复身上大氅,迎着一场未尽之雨,走进人潮纷乱的巷末。
……明幼镜被龙吟所惊,趁乱跑了出来,想到心血江头看看。然而城中抗洪人群熙熙攘攘,不多时便把他和危晴等人冲散了。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条街,终于成功地把自己搞迷路了。莹白小脸上满是雨水,手里油纸伞被风一刮,掉进了水沟里。
“我的伞……”
好倒霉呀。
雨滴顺着发丝淌进脖颈,冰冰凉凉的。明幼镜打了个喷嚏,刚想抬起手来避雨,却忽觉头顶雨水消失,好像有什么东西遮在了他的头顶。
抬起眼来,对上那双熟悉的暗金瞳孔。
明幼镜傻了:“你……”
宗苍撑着那把黑伞,垂眸道:“是去找我么?”
明幼镜耳尖发红,否认道:“不是!我在……我在找我的伞。”
“嗯。”宗苍用袖口擦去他脸上的雨水,低笑道,“伞在水沟里,去找吧。”
明幼镜最恨他这么笑,恨不得撒腿就跑。然而不等他迈开步子,宗苍便强横地一弯胳膊,把他抱在了肩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明幼镜失措地喊道:“喂……!把我放下来!宗苍!我、我咬你了!”
他慌不择路,真的在宗苍的背上咬了一小口。可惜对方浑不在意,反倒硌得他自己牙疼。
一路过街,直抵客栈。方才被放到榻上,明幼镜便不管不顾地叫起来:“你说要遵从我的意愿的……!你出尔反尔!”
宗苍收了伞,坐到他身边,定定望着他。
明幼镜原本还有些嚣张气焰,经他这样深深一望,不由得矮了一些。
只能把自己缩在貂衾之中,垂下长睫,很别扭地不去看他。
宗苍轻轻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还生我的气?”
明幼镜闷闷道:“没有。”
宗苍捏捏他的耳垂,声音有些发哑:“撒谎精。”
他取来一条毛巾,将明幼镜眼角和脸蛋上的雨水都擦干净,为他理好鬓边碎发。
“生气我亲了你?还是生气我之前对你发火?”
明幼镜粉白的指尖掐着身下的床单,一声不吭。
“镜镜,你知道么?你生气的时候,耳朵尖会发红。害羞的时候也会。所以我亲你的时候,都不知道你是生气,还是害羞。”
明幼镜的耳尖又不知不觉地泛红了。他扯过毛巾把自己的脑袋一裹,破罐子破摔一样,把这不中用的两只耳朵遮起来了。
宗苍没忍住笑出了声。
明幼镜更加生气,恨不得给他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说真的,镜镜,你这么聪明,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眸子:“你是喜欢我吗?”
那眸子太干净,宗苍竟一时有些发愣:“……嗯。”
“是……我想的那种喜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