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尽力一试了。
……长乐窟内,挽起裤腿的少年扔了手中擦地的抹布,经过端着果盘的侍女姐姐,眼疾手快地从中捞了一把葡萄。
“塞那!”侍女跺脚啐了一口,“就你手脏!”
塞那朝她抛了个飞吻,咬着葡萄跑远了。
他一路攀上金碧辉煌的顶楼。长乐窟仿佛一只倒扣的金笼,只有这顶层能透出半点外界的活气,看一看大漠的天空。
塞那翘着脚坐在玉栏上,悄悄推开一点窗户,寒气灌入领口,却只叫他觉得痛快。
一颗葡萄咽进喉咙,却听身后传来男人的低语。
“他腹中孩子如何了?”
“不太好,多日风波,饥寒交迫,又受了伤……眼下动了胎气,会比常人更加痛苦。”
“嗯……我知道。纯炽阳魂的子脉本来就不是一般身体能承受得住的,他身体又弱……”
“是,所以在下还是觉得,应该适当地让他多散散心。”顿了顿,“您难道要一直关着他,直到他把孩子生下来?”
男人沉默半晌,“依我看,还是打掉比较好。”
“不成啊,叶大人,打胎对他的身体伤害更大。”
那衣饰华贵的男人面无表情:“身体不好,我可以用药养好他。但是孩子如果生下来,就更麻烦了。”
那医师只能噤声。
对方明明是精通药理的毒郎,却还要来问自己……分明就是要自己做这恶人了。
可他又畏惧佘荫叶权势,只能叠声应下,表示明白。
塞那吃完了葡萄,这角落里的二人便也不见了踪影。
他从玉栏上跳下来,吊儿郎当地往外走。经过那扇精致小巧的金玉拱门前时,却听见很微弱的,时缓时急的敲门声从门后传来。
咚咚咚。
塞那的脚步又生生顿住,停在门前。
果真又听见敲门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很像是求救。
他觉得奇怪,仿佛有一阵熟悉感涌上心头,试探一般,也在门上敲了一下。
敲门声一顿,紧接着再度响起。
仿佛有一阵雷光贯穿脑海,塞那的呼吸顿时凝固了。恰好看医师端着药碗过来,连忙道:“我,我去送。”
医师巴不得有个人来替自己做这缺德事,便把药碗递给他:“行,那麻烦你了。给里面的人喝下就好。”
医师有钥匙,金玉小门咔嗒一声,被推开了。
塞那脚下发软,眼前也一阵晕眩。
他胸口激荡着难以言说的悸动,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过去的春夏秋冬仿佛在迈过门槛的瞬间从自己的脚下溜走,而他拐过那个折角,又再一次回到那座灰暗狭窄的明隐庵。
听见低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次见到的人儿,正蜷缩在门后的角落,身上披着一件不知谁人的黑色大氅。他的长发被冷汗沾湿,披散在地面上,如同满地的海藻。
一年多未见,那个快活又得意地跃入江中捉鱼的美丽少年,此刻正似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着。
面颊苍白不见血色,脚踝瘦得浮上青筋,末端拴着一条长长的金链。房间里明明烧了那样多上好的炭,却依然冷得唇瓣泛白,只能把那件大氅裹得更紧。
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他极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哭红的眼。
塞那连忙俯身,跪到他面前。
“小……小公子。是我。”
他取出脖子上那只铜狐狸吊坠,“我是阿塞,从前在泥狐村时与你认识的,还记得吗?”
明幼镜怔怔地望着他。
塞那解释:“自那时与你们在心血江畔分别后,我找了很多谋生活计,后来阴差阳错地就来了北海,到长乐窟做了小侍……你呢,你又为什么回来北海?你认识叶大人?”
明幼镜唇瓣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却与他们从前在明隐庵伪装成哑女不同,现在的他,是真的无法说话了。
彼日谁能料到一个无心之举竟会一语成谶,命运之梭深深浅浅织就一张网,直到此刻,将遍体鳞伤的他从溺亡的江中打捞上来。
塞那看见他脖颈上的刺青就全都明白了,连忙一咬牙,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了一旁的床榻上。
明幼镜身上的大氅落下,纯白的衬裙如花,隆起的小腹上搭着两只瘦弱的小手。
他好像还和塞那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的年纪,似乎不曾长大似的。只是那时候的他,像是蜜糖里备受宠爱的小公主,而如今却只剩下一身凄清。
他现在有了孩子,应该是真的孩子了。
可是他看起来明明比自己都大不了几岁。他怎么能当妈妈呢?在塞那心里,他明明和自己的小哥哥没两样。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位神君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