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宫宇仿佛一间囚笼,将那只凶恶的猛兽镇在了此处。
他心下颇为唏嘘,推开面前屏风,又再度被面前景象一震。
宗苍在血花池间打坐,大氅褪至腰下,漆黑里衣紧贴脊梁,浑身上下黑焰缭绕,鬼气煞人。
微弱的异响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断裂。碎铁片一下子崩落,刺破屏风,擦过危曙的面颊。
低头捡起,竟是面具的一角。
危曙连忙推开屏风,只见宗苍撑着左额,鹰首面具碎裂落地,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极长疤痕,蜿蜒的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淌下来。
“天乩,你这是……”
危曙都无法靠近他,那鬼气暴动得过于剧烈,刺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宗苍面色阴沉,并指在胸前点封灵脉,打座调息数刻,狰狞的鬼气才逐渐从他身上收敛下去。
危曙走近一些,见他慢慢掀起眼帘,金瞳暗沉如漆:“何事?”
“还何事呢。”危曙叹口气,“你这鬼气还没有想到解决之法吗?”
宗苍神色已经恢复如故,携衣起身:“宁苏勒请骨塑我身,这东西刻在骨子里,无法可想。”
“啊……这么说来,那诅咒也是真的了?”
宗苍嗤笑一声:“宁苏勒请来龙骨塑神,这位‘神’最后会历经死劫而湮灭……这样的诅咒?是真的又如何?大道轮回,天下谁无一死?”
“就是想不到你会认命。”
“我认命,命却未必认我。”他手中碾碎面具,燃火重铸,不多时,鹰首面具恢复如初,“你到底来作甚?”
“我来同你说星坛论道之事。”
危曙没敢提,宗苍已经缺席数次三宗议事了。自从明幼镜离开万仞宫后,这家伙便把自己锁在山上,连瓦籍也不见。
三宗长老怨气顶破了天,每日都有人抗议,说他只不过是没了个徒弟,何必像丧亲一般?大不了再找一个就是。
甚至已经开始物色人选,就等星坛论道上把人挑出来,塞到宗苍身边去。
宗苍漠然道:“这点小事,你来处理就好。”
眼看着他又要坐到血花池上,危曙才终于开口:“……明幼镜也参加了这一次的论道。”
宗苍脚步顿住。
“虽不知他目的为何,不过我觉得,你有必要到场……”
“我当然会到场。”宗苍打断他,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将明,你回去罢。我心里知晓。”
当真知晓么?
危曙透过屏风望去,看见玄铁座四周一片冷清,像是谁家墓室,干净齐整得没有活人味儿。而那座上的衣物与面具却凌乱狼藉,不知被谁日夜摩挲、睹物思人。
不会每天晚上闻着抱着才能入睡罢?
如此沉静之人,平日里鬼气鲜少暴动,而如今……却已经失控到连议事都无法赴会了。
他心下苦笑。
这个状态,又怎么能在星坛论道上露面?
只怕是刚刚到场,那淌满涎水的獠牙便要迫不及待地叼着小狐狸的脖颈,把他叼回窝里藏着了。
……
“名字?”
“鉴心,明鉴心。”
“哪门的弟子?”
“心月狐。”
登记造簿的弟子落笔,将一块拴了红绸的刻字木牌交给他,“戊字卯号,去那边等着吧。”
察觉到什么不对,又喝住他,“等等,回来。”
明幼镜站定,见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戴着面具作甚?摘了!”
明幼镜解释:“师兄,我相貌丑鄙,看着骇人,还是戴着吧。”
那弟子满脸狐疑地凑过来看他。那是一只竹木面具,削得比较粗糙,盖去他大半张脸蛋。露出的小小下巴尖嫩漂亮,面具的挂耳太宽松,勾在那莹润的小耳朵上,有些摇摇欲坠似的。
怎么瞧,那面具下也不可能是一张丑鄙的面孔。
弟子愈发起了疑云。站起身来,又发觉他个子娇小,前后都是高大健硕的师兄弟,便显得他愈发年幼稚嫩,一时不由得有些怀疑:这家伙莫非是来捣乱的?
明幼镜见事态不妙,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正好被身后人捉住手臂,朗声道:“他脸上有伤,不想给人看,何必逼他。”
弟子连忙躬身:“是,谢阑师兄。您说的是。”
谢阑向明幼镜使个眼色,带他从人群中离开了。
他看明幼镜的穿着打扮,掐腰的素白短衫和一柄竹木轻剑,瞧着像谁家初出茅庐的小猎户。谢阑皱着眉头拨了下那把寒酸的破剑:“苏先生不是说送你一把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