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必再强迫自己只把阿月当成弟弟,他的爱……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如此才方知阿月那句话里的含义。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你是不是只把我当弟弟。
爱意未能诉诸于口,往后,也不必再提了。
喉中翻涌着铁锈滋味,一口浊血顺着唇角淌下,胸口剧痛不休。
镜镜……
“天乩宗主,三月已至,封印要解开了。”
背后半尺长的镇钉倏地被拔了出来,宗苍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什么也看不见,被人像拖拽着一只遍体鳞伤的野兽一样,拖拽进了简陋冰冷的锁仙笼内。
随着一声关门巨响,这一生诸多悔恨遗憾,也被悉数震碎了。
……
被黑布蒙紧的锁仙笼驶出洞窟,瓦籍从门前的石头上跳起来,大步奔向明幼镜。
“小狐狸,你这是要带着宗主去哪儿哇?”
明幼镜站定,轻笑道:“渡过心血江,送他回魔海。”
瓦籍欲言又止,拉住他的手,很沉痛的,“就没别的法子了?”
“嗯……”明幼镜叹口气,“瓦伯伯,我不多说了。您回去吧。”
瓦籍本来还有几句话,可不等出口,一行人已然从他面前远去。
看见明幼镜远去的背影,像一块冷透的冰,方知此刻便是再说些什么,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几名箕水豹弟子正在山门前守候,向明幼镜一躬身:“鉴心宗主,门主已按您吩咐,在禹州城等候。”
此番来去天高路远,归来之时大约已到成婚之日。为了不延误婚期,便将成亲地点选在了更加近些的禹州城。
箕水豹在禹州城内设有据点,甘夫人也在那里居住,便于婚事如期举行。
明幼镜笑道:“好,辛苦你们了。”
遂吩咐属下抬上锁仙笼,往山门之外行去。
……阿齐赞正守候在那里,它的一双金瞳俯视着苍茫大地,在明幼镜抬眸的瞬间,扑棱棱地展翅盘旋,飞入苍穹。
……
泥狐村口,兜卖枇杷的小贩抬着把蒲扇,有气无力地叫卖几声,而后又垂着脑袋抽起烟斗。
脚边摊开两张布匹,一张洗得干净,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黄澄澄的枇杷,另一张沾满尘灰,上头放着的琵琶七倒八歪虫蛀的孔洞里流出一些酸汁,果子周围飞着蚊蝇。
价钱也不一样,好的比坏的要贵上三四倍。
今年枇杷丰盛,果贱伤农,小贩卖得也不怎么起劲,只想太阳屁股快些下山,他好收摊回家去。
又百无聊赖地数了一遍这条街的树有几棵,却听面前脚步声传来,很迟滞笨重的。
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嚯,面前这爷可真够高的!往那儿一站,两道的高屋都显成了土坷垃。
再看那面容,极威武硬朗,通身气派活似台上的英武生、庙里的关二爷。这一露面,不知引去多少姑娘侧目,就是天下兵马大将军也不及他半分了。
就是身上这装束太寒碜了些,粗麻布的直裰,趿拉一双草鞋,头发也梳得不甚利落,半截胳膊露在外头,上面大疤小疤都是伤。
那双腿好像也断了,走起路来,身形极不稳当。
一开口,嗓子像是被火燎过,沙哑不已:“你这儿,卖的是枇杷?”
小贩颇差异了一下,再看他那双眼睛,空洞无神,这才了然:这男人是个瞎子。
又瞎又瘸,不知是从哪座山头流亡出来的土匪。手中撑着根木枝,弯下腰来,想在他的摊前挑一下枇杷。
“哎哎哎!”小贩怕他那双手脏了自己的枇杷,“不买别碰啊。”
男人收了手:“怎么卖?”
小贩眼珠一转:“十文一斤。”他欺这男人眼瞎,没说有好有坏,通通都按这个价钱。
其实,他根本不相信这人身上有钱,毕竟无论怎么看,他都像个走投无路的叫花子。
谁知男人道:“要三斤。”说着,竟然真的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放到摊位前。
小贩尚未反应过来,却听一声闷响,对面套圈儿摊子的摊主手持一根竹竿,向这男人的脊梁上重重来了一竿子!
男人身形一晃,木枝难以承受身体重量,整个人便跪倒在地。背后的旧伤叫这一竹竿打得皮开肉绽,血迹浸满衣衫。
那摊主啐了一口,也不说明缘由,就要把他那串铜板夺走。
一问才知:这男人不知使了甚么手段,明明是个瞎子,却能将手一扬,让那二十四个圈子套满十二尊铜像,把他准备的铜钱都赢了去!这摊主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他作假,跟他一路,看他没有什么同伙,便大着胆子,硬要把铜板讨回来。
此事自然是强取豪夺,可村子有村子的规矩,比起这来路不明的叫花子,这摊主却是不能得罪的。
小贩也不想招惹麻烦,便索性装没看见。
——结果那男人一抬手,竟将摊主手中四指宽的硬竹竿生生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