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果然还是更喜欢做文章。”
狡猾的哥哥!
虽说问题一出口,苏辙便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但在听到兄长仍是避重就轻地绕过自己挖下的坑后,他还是下意识在心底抱怨开。
横竖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苏辙便也歇了掩饰的心思,当即将这点不满反应在脸上,不留情面地撇了撇嘴。
弟弟都这样发问了,可见他不论是答诗还是答词,都有备好的话要拿来堵他。眼瞧着面前明晃晃的两个陷阱,左右为难,苏轼难道还会直不愣登地踩上去?
见自己突如其来的考验并没能成功坑到兄长一回,苏辙并不气馁。在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这毕竟也不是头一回了嘛。于是耸耸肩,又往光幕上看去。
【讨论过诗与词的问题,我们便来到了第三句,也就是这阙词中历来最为人称道的一句。】
【有着“负一代词名”的周邦彦也果然无愧于这样的溢美之词,若多读过他的作品,各位便知,这位向来以精致美丽的句子见长。不过这一句却有些不同寻常。】
说起这些来,文也好可谓是如数家珍,但却苦了苏轼与苏辙。兄弟二人连周邦彦之名都不曾听过,哪里会晓得他平素作词的长处特点?便只得如寻常观众那般,竖起耳朵等着听她解释,这到底不同寻常在何处。
【毋庸置疑,写荷的这句,周邦彦稳定发挥,同样写得极美。可若要与他从前的那些诗词相比,恐怕实在算不得精致美丽,或许还勉强能称个“朴素美丽”吧?】
“唔……”苏轼一手撑颌,微微思索。
自己虽不曾读过周邦彦的更多诗词,倘若单看这首,写得精巧自是不必说的,更难得的却在于没有用那些晦涩的典故或是故作高深的文字。亲切自然的话语还能透着韵律与阅读的双重之美,此等功底不可谓不深厚。
苏轼还在这头细细品味精妙,文也好可不是初读此句,只管“冷酷无情”地依照文稿往下,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尤其是这“一一风荷举”,所言极妙。透过这五字,人似乎已站到池前,见微风吹拂下的一朵朵荷花、一片片莲叶,首尾相接,形成一片无际海洋,不禁沉醉在这样的夏日美景之中。】
写荷如此,若换做写旁的事物,是否也能通用呢?
几乎就在这瞬间,苏轼已在脑海中翻过数种物件。他飞快地筛选、剔除一些,又留下几样,只待日后题诗作词,再一一核验。
【下半阙的几句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别误会,文也好可不敢嫌弃周邦彦写的不好,奈何这几句都是平铺直叙的大白话,她便是有心要变着法子地夸,也说不出什么花来呀!
【不过这“长安”二字可以稍作留心。诗人是宋人,此处的长安并非实指长安,而是代指宋朝的都城开封府。】
文也好轻微地弯了弯眉眼,【早在说唐诗时,我们便常常提到,唐代的诗人素来有以汉代唐的习惯,这几乎都已成了约定俗成的传统。冷不防在宋词里看见了长安,难免叫人不自觉生出同样的疑问:宋代诗人笔下的长安,究竟是想以汉朝的长安来代指宋朝,还是想以唐朝的长安来带代呢?】
强汉盛唐,时至今日,这两个彪炳千秋的王朝,仍在现世生活中,以不容忽视的姿态强硬散发着熠熠光辉。
千百年之后的华夏都能留下他们的烙印,离汉相隔未远,和唐近在咫尺的宋、与宋家诗人,焉知不会被这璀璨星芒灼得心口滚烫?
他们之中,如大唐诗人般意气张扬的毕竟是少数。但或是出于遗憾,或是出于不甘,终究还是叫后人在这位婉约词派代表人物的笔下窥见一点未能宣之于口的端倪。
可惜。
这样的叹息,同代之人自然不会知晓,文也好不过嘴上一顿,旋即轻描淡写地带过。
【五月渔郎相忆否?全词至此终于鲜明的点出了宗旨——思乡。相较于李白那“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直截了当,周邦彦无疑含蓄了许多。】
【而由眼前所见荷花联想至故乡旧日荷花,从容不迫地引出自己的思乡之情,这点精妙构思更是在细致的宋词之中被进一步放大。】
全诗解读完毕,文也好倒是极为难得地同观众剖析了自己选择这首词的原因:
【周邦彦在宋词中的地位以及这首词的成功已不必我再赘述,但在最后还请诸位留意,这首词写得虽好,却不是周邦彦最为典型的长篇典雅词风。不过它也足以体现周邦彦的突出特质:语言优美动人,结构细密精巧。】
【我同样希望这首词能在炎炎夏日,送上一阵来自诗人家乡、魂牵梦萦的荷风,暂且为大家吹散阵阵暑热。】
这句结束,便如同按下了什么加速开关一般,兄弟俩还没反应过来,视频的进度条已经匆匆走到了最后。
“这就……结束了?”
苏轼与苏辙对视一眼,不敢置信,”前几期里,小娘子分明还说的滔滔不绝,怎么今日如此言简意赅?”
可视频拢共就这么长,任他们大眼瞪小眼,也不会再陡然跳出个惊喜加更。所以,摆在他们眼下的难题又回来了:这曾巩到底是认,还是不认?
这回,苏辙的主意倒是拿得很果断,“阿兄,择日不如撞日。横竖早晚都要相认的,索性就在这几日,寻个恰当的机会得了!”
“你也说了。”苏轼耸肩,“首先,得有个恰当的机会。”
相认这种事么,自然还是要你情我愿、一拍即合的好,倘若只是他们剃头担子一头热,还不如不认。
“那不然……”苏辙年纪小,脑袋灵光,眼睛一转便是个主意,“我们下回见他的时候,装作无意说漏嘴,他若是有心,这一来二去不就搭上话了吗?”
苏轼被他这话逗乐,刚要开口反驳什么,就听房门被人扣了两声。
那声不大,轻易便能忽略,架不住二人离门不远,几乎是敲门声刚停的瞬间便已开了门,活像是掐着点儿等旁人来敲门似的。
见苏辙应门应得这样快,来人便是一乐,不慌不忙地打过招呼后,又冲屋内一扬下巴,“不准备请我进去喝口茶么?”
开口就透着气定神闲的款儿,不是曾巩还能是谁呢?
“也好谈谈百战成诗的事嘛。”——
作者有话说:苏辙:不能怪我太年轻,只怪哥哥太狡猾!
第70章小暑大暑(五)“临川,王安石。”……
说这句的时候,曾巩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量,吓得苏辙赶忙探头出来,左右张望一眼。确认周围无人,不等兄长吩咐,他已亲手拉了曾巩进门,“子固先生里面请。”
他们虽是同属一届的举子,可哪怕不提人家早已出名,单以年纪而论,曾巩便大他们许多。这声“子固先生”,苏辙唤得心服口服。
“子固兄来了?”和弟弟相比,苏轼就要显得轻松自在许多,“屋里杂乱无章,倒叫子固兄看了笑话。也不必拘束什么,还请随便坐吧。”
出门在外,毕竟不比家里,这间屋子地方不大,兄弟二人合住难免显出几分局促来。布局倒是同曾巩的那间倒相差无几,他打量一圈,确定下足够让三人自在说话的地方后,也不同兄弟俩客气,径直拣了靠窗的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