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流言,圣人始终不置可否,却借近臣之口发了话,要他们这些御史好好行一行“监察”之责,可不就是恼了这样上下的浮躁朝堂么?
别说是韩柳二人,便是他们的“左邻右舍”,也都忙了好些时候。
柳宗元扯了张椅子在韩愈身旁坐下,“难得今日空闲,不如你我同看?”
“我知你有,你亦知我有,可从来都是各人瞧各人的。如今肩并肩一同观看,也算是桩稀奇体验。”韩愈颔首一笑,将手中茶盏一搁,并未拒绝。
“你二人难道就这样直愣愣地坐在这儿,两两相望不成?”
身后冷不防传来一声问询,惊得韩愈忙将稍显散漫的坐姿收了回去,又恢复成一贯的正襟危坐。
他原本预备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公文,装装样子,好搪塞过去,又难掩忧虑,不动声色地往身边看了一眼。
见柳宗元手上一抖,早在眨眼之间便将光幕收起,反应倒是比他还迅捷几分。
不愧是年轻人呐,果然眼疾手快。
韩愈生了点不合时宜的感慨,又被来人步步逼近打得烟消云散。
“柳子厚,你收得那么快,是怕我看见什么?”
若说两人先前还为了那突如其来的动静而提心吊胆,这会儿再听见这声熟悉的“柳子厚”,韩愈与柳宗元反倒放下心来,微不可察地长舒一口气。
来人虽久住长安,可不知是不是因籍贯在东都的缘故,说话的时候,多多少少受了些祖辈的影响。
声音又利落又干脆,每句句尾字音稍显下坠,就带了点儿若有似无的强调,与官话那字正腔圆的发音方式大不相同。
却又得益于说话人本身直爽热络的性子,这样极为特别的发音习惯丝毫听不出任何黏腻含糊的意味,落到耳朵里,只有说不出的明快爽朗。
“我当时是谁?原来是你。”
韩愈循声望去,嘴里的语气不似嗔怪,倒更像是打趣,“这样默不作声地摸过来,谁知你是不是故意吓人?”
“莫不是梦得诚心要见我们出丑不成?”
“纵使我果真要吓人,也该去吓子厚才是,哪儿敢吓您呀。”
刘禹锡提步跨过门槛,走到两人面前,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相较于柳宗元的恭敬客气,同样是对待韩愈这位年长他们一些的前辈,刘禹锡就显得随意自在许多。
他们三人都在御史台当差,但刘禹锡所分的公廨与韩愈、柳宗元并不在一处。这会儿眼见午后人少,才想着过来瞧瞧他们在做什么,倒不想正撞上了柳宗元打开光幕的瞬间。
见两人说着话,柳宗元起身,从一旁为刘禹锡挪了张方凳过来。
他有点儿强迫症,非得将三张凳椅一个挨着一个,依次排得整整齐齐之后,才示意刘禹锡坐下再叙。
偏偏刘禹锡故意逗他,也不搭理柳宗元的动作,没有顺势入座,反而献宝似的,将怀里搂着的小包呈到他们面前。
分明送到了眼前,刘禹锡偏偏不急着打开,反而故意在韩愈与柳宗元眼前故作玄虚,吊足了胃口,“你们瞧,这是什么?”
柳宗元与他年纪相近,两人又是同岁登科,相处时没那么多拘于礼数的客套,你来我往之间十分亲热熟稔。
只听刘禹锡这神神秘秘的语气,不用多想,大约也知道他接着说些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一手扶额,一手划开光幕。
和柳宗元这“爱搭不理”的架势不同,韩愈倒是极为捧场,凝神分辨了一眼,才从那一包有些零散的糕点中看出样子,不大确定地问他,“莫不是栗黄?”
所谓“栗黄”,指的是栗子果实。因其去壳后的果肉色泽金黄而得名。
好在栗子坚硬,即便去了壳,也没那么轻易破损。只有个别,因受到挤压,在外观上稍显“不美观”了一些。
“不错,正是栗黄!”
对于耐心应和自己的韩愈,刘禹锡予以了热情洋溢的肯定,转头看向柳宗元,眼睛一转——
作者有话说:新时空新诗人已解锁OvO
明天双更,大概在中午前后发~
第29章清明(二)大唐诗人的常规操作(二合……
“到底还是退之兄更有眼力嘛,你说是不是,子厚?”
刘禹锡将栗黄搁在面前的桌案上,双手抱臂,洋洋得意地问向柳宗元。
按照时间来算,栗黄本该是秋冬时常见的吃食,可他们这在大明宫,天子想要什么,一声令下,哪有得不到的呢?
天子不必为了顺应时节而委屈自己的口腹之欲,也连带臣工们时不时还能跟着享享口福。
“你们两个,我还能不知?”
“满心眼里只想着公务,方才膳食不过扒拉几口,连个囫囵味儿都没尝出来呢,就急忙忙地往署衙过来。”
“批评”他们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刘禹锡的重点是要将自己好好夸一通:“多亏是我心细如发,留意到了最后奉上的那道栗黄,记挂着给你们带过来尝尝。这会儿再看那百代成诗,不就有现成的点心能佐茶了么!”
“此言极是,我们这便向刘御史道谢。”
恰好柳宗元斟了茶来,索性端着手里的茶碗,冲他一躬身,正儿八经地见了个礼。
名为感谢,打趣的意味倒还更浓些。
韩愈比他们二人都要年长,性格也最是沉稳持重。见刘禹锡与柳宗元互相作怪,看在眼里,和煦一笑,
“是,多亏梦得这样贴心,送来了栗黄。我们边看边用,饮茶品诗更是一桩乐事,都快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