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入”字,用得又是极为漂亮。舍弃了传统却不出挑的“映”字,只此一字,便将池塘倒影与水边亭台结合得亲密无间,让人不觉沉醉其中。以至于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孰幻孰实了。】
【静水流深,日高天长,这固然是一番静态之美。可只静不动不就成了死物吗?哪里还顾得上美与不美?】
【别急,会动的这不就来了?】
【在这一片静谧之中,变化出现在了第三句:有一缕微风吹过。】
“既是微风,又如何得知?”
不消文也好设问,高适自己倒是无比配合地丢出一个问题。但他并非不知其中关窍,只是顺着小娘子寻常习惯,下意识地接话罢了。
果不其然,光幕上的人在问出相差无几的问题之后,爽快地给出了她的理解:
【诗人自己是否感知到了风,我们暂且存疑。但体现在诗歌之中,高骈却是借助“另一双眼睛”觉察出来的:“水晶帘动”。】
【关于水晶帘的解释,自古以来多以为那是山亭上悬挂着的珠帘,这样的看法自然挑不出错来。】
嘴里说着没错,那语气可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呐!
高适瞧出她这点微妙的不赞同,偷笑一声。
【可诗人先前正站在水边,看着池面倒影,或许这“水晶帘”也可以用来指代晶莹剔透的池塘嘛!】
她总有这么多天马行空又脑洞大开的认知,为避免引发争议,文也好清清嗓子,补充道:【这虽是我的主观臆断,但也并非全无根据、凭空构造。】
【诸位请看,这池水原本是纹丝不动的,所以倒映在池塘的亭子才会那般真实、那般还原。可顷刻之间,眼前出现了粼粼波光,带得水里楼阁随之晃动。直到此时,诗人才恍然大悟,始觉风起,这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水晶帘动微风起”吗?】
“好赖也算是自圆其说了。”
高适不置可否,却对文也好自融自洽的逻辑很是赞许。从来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同一首诗,生出多少种解读都是情理之中的,他或许会不解、会质疑,却永远不会轻易对某种说法加以全然否定。
【终于,我们在第三句里看见风了,那第四句又该写些什么呢?】
【仍然是风。】
【只是这回,不是看见的,而是闻见的。】
【风怎么还能闻见?高骈给出了答案:原来是因亭边种了满架的蔷薇花呀!】
【无风的时候,蔷薇的花香暂时受限,只滞留于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可一阵风来,甚至人还没有感觉到的时候,蔷薇的花香便已被吹过来了。就在这瞬间,整个院子都沁满令人心醉的花香,多么美妙的一幅画卷!】
【后两句同为写风,先以视觉效果表现风之到来,后用嗅觉来彰显风之存在。能将一丝难以察觉又难以捉摸的微风表现得如此生动细腻,还有谁会在意,这竟是出自一位南征北战的武将笔下呢!】
小娘子的评价很是中肯,高适听得连连点头。此诗他从未有所耳闻,今日初读,倒是十分喜欢,只觉简单却清新,很是合他口味。
全诗读下来,从绿树阴浓到楼台倒影,再从池面水纹嗅到蔷薇芬芳,静中有动,动静合宜,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清凉之作。很?*?难让人想象,竟是作于暑热炎炎的夏日,如此令人心醉沉迷,足见诗人功底。这难免叫高适更期待起那位名为武将的诗人了。
【前面我们曾提过,这首诗的作者高骈可不像贺铸那般,是弃武从文、半道出家的,而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武将。甚至往上数数,他家三代都是武将,可谓是“家学渊源”了。】
“高?”高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姓氏,冁然一笑,“看来,我与他还是同宗呢!”
【高骈的祖父与父亲都曾是禁军神策军的将领,称一句禁军世家也不为过。长大之后,毫无疑问,高骈选择了子承父业,继续在神策军中任职。】
世家……有唐以来,对门阀姓氏的看重已不及魏晋。待科考一出,更是给了寒门子弟直登青云梯的机会。可即便如此,五姓七望威名不堕,甚至更胜往昔。纵使比不得那几家,渤海高氏也绝非什么小门小户。几乎就在这瞬间,高适便想到了,或许他与高骈同姓并非偶然,而是出自同族也未可知。
他很快有了新的决断。
……
“你还有心情喝酒?”
王之涣抬手将视频停下,紧紧皱着眉,直盯着王昌龄从酒镟中取了酒来,慢条斯理地往两只樽里倒,“要我说,如今既已明确了他身在何处,咱们便不该再在此处颇有闲情地读诗品文,早点儿赶去普宁坊才是正理。”
做什么?王昌龄并未开口,只是冲他一挑眉,王之涣却极有默契地领会他的疑问,脱口而出,“当然是海底捞针,去寻人!”
如此不假思索,如此理所当然。
“你往外头看看。”王昌龄为对面的人递上一只酒樽,冲他身后扬了扬下颌。
“晓得外头正在下雪,还能有什么稀奇?”王之涣漫不经心地应道,却还是配合地偏了半个身子过去。早间还稀稀落落的雪珠子,飘到这会儿,已有弥漫之势。连天的雪花飞下来,只两个眨眼,又将地上厚厚地盖住一层。
这番洁净美好的场面落在眼中,反倒逼得王之涣眼瞳猛然一缩。他是心急,但很快便想明其中道理,又匆匆转回身子,端起酒樽同面前的好友碰杯。
“这会儿还急着要去吗?”王昌龄同他饮过一杯,声调里难得透着点儿戏谑。
如今风急雪骤,那位同道之人既是才进长安,一时半会儿恐怕都走不开。好友说的不错,他们确实没有必要如此心急。
“自然不急。”王之涣得意,“相较于海底捞针,还是守株待兔与雪日更配么!”——
作者有话说:520&521,向小天使们发射爱心!
第56章夏至(三)大赛获奖作品VS小学生作……
【但同他的父亲与祖父相比,高骈绝不仅仅是一个只会舞刀弄剑的粗人。相反,由于自幼饱读诗书,又常与文人交谈,他的诗情才思也足以与寻常才子一较高下。对于这点,即便大家之前并无太多实感,今日读到的这首《山亭夏日》,便是最好的佐证。】
这期诗歌篇幅极短,并非是文也好不肯在一位名气不大的诗人上多费口舌,实在是因高骈哪怕诗写得再好,毕竟改变不了武将出身的事实。同那些产量颇丰的传统诗人相比,还是逊色几分。尤其是在如何将典故运用得不动声色一事上天然落了下乘,这才显得先前的解读又少又快。
但在《四时有诗》,对诗歌的解悟固然重要,其他趣闻轶事也是必不可少的点缀。文也好笑意盈盈地与观众们分享起来:
【我们刚刚提到过,高骈出自武将世家。好巧不巧,除了习武的风气之外,高家同样将作诗的血脉一并传承了下来。】
【高骈的祖父本名已不可考,只有一字“崇文”流传至今,所以后世多称其为“高崇文”。大家可别被这名字给蒙蔽了,听起来文绉绉的不假,人家却是位正儿八经的“粗人”。】
“高崇文……”在窗边待了许久,高适毕竟不是铁打的身子,察觉身上寒意渐起后,他口中念念有词,还没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手上倒已经将洞开的窗牖合了个严实。在他的印象里,渤海高家可没有这号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