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目养神的谈照微睁开眼,眉心蹙起。
他能听出皇太女的脚步声,可以确定来人不是她。
紧接着,他的神情迅速冷淡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殿外宫人请安问好的声音。
裴令之踏进殿门,朝谈照微颔首致意:“谈世子。”
殿外冬日的天空高而辽阔,天边飘着几朵疏淡云朵,几乎与天穹一色,像是素色布匹上的淡淡褶皱,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尽数抚平。
雪衣的储妃从殿门外走来,神情平淡,一如天边云絮。
他走过谈照微身侧,自然而然坐在了上首主座旁,和声说道:“世子怎麽来了?”
谈照微极力收敛起所有情绪,此刻仍然难以抑制地压紧了形状锋利的眼梢。
他是真正的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轻易问出答案愚蠢显而易见的问题。
很显然,裴令之有资格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得到了分量足够的许可或命令。
谈照微不会去进行一些可笑的猜测,比如示威,又比如擅入。他从数年之前便入侍东宫,非常清楚东宫内外戍守严密到了什麽程度,如果裴令之仅仅凭着所谓未来太女妃的名头,就能够不经太女允许而自行闯入这里,那麽今日戍守此地的所有侍卫都要被拉下去斩首。
正因如此,谈照微的心绪愈发沉重,而声音愈发幽冷。
他尽量按捺住情绪,道:“殿下何在?”
裴令之神情温和,说道:“殿下命我前来见世子,世子若有什麽话,我会传给殿下。”
谈照微定定看着他,以一种就身份而言极为不恭的目光。
这与男女没有关系,裴令之是东宫储妃,那便是太女内眷,容不得外朝臣子冒犯接触。谈照微直视储妃,其实已经是极大的僭越不敬。
裴令之并没有出声喝止。
麈尾从他的臂弯中垂落,轻轻摇晃,青丝如瀑,周身散漫,这幅装扮随意到了极点,如此来见外臣,很不合适。
谈照微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直到难以掩饰的程度。
他的目光掠过裴令之的脸,那固然是人间罕见的美貌,他却只凝滞了片刻,便移开目光。
然後谈照微从椅中站起身来。
谈照微语气平淡地称赞:“昔日芙蓉花般的倾国颜色,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昔为芙蓉花,今为断肠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这首诗,谈照微读过,裴令之自然也读过。
他全然不理谈照微话中隐含的讽刺,道:“德有所长,形有所忘,世子着相了。”
拂袖间,空气里隐隐弥散着极淡的龙脑香气。
这是御用香料,不在妃妾的份例用度之内。皇帝不用此香,往年大多分给皇太女使用,谈照微非常熟悉这种香气,即使只有一丝浅淡的气息,他也迅速捕捉到了。
这麽浅淡的香味,这等御用的香料,不可能是裴令之自己点来使用,那麽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和皇太女在一起待了很久,从景昭衣上沾染的香气。
谈照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思考等待的半个时辰里,皇太女与裴氏是否在一处,又做了什麽。
半晌,他冷冷哂笑:“殿下对你,倒是极给颜面。”
纵容裴氏亲自踏足此地来见自己,这是何等泼天的恩宠与另眼相待。
区区南人而已,凭什麽?
“世子错了。”
裴令之居高临下地望向谈照微,声音清淡如水。
“殿下分明是为了保留与世子的幼年情谊。”
他唇角轻扬,眼梢却压紧,显出一点秀美却锋利的弧度。
“雨落不上天,水覆再难收。”
裴令之扬起食指,在朱红薄唇上轻轻一压,神情稍肃,似是提点,又似只是陈述。
“望世子领会殿下厚爱深意,休要轻言出口,落得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