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与胤禔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烟火此起彼伏,将夜空染得五彩斑斓。
殿内,烛影摇红,笑语喧阗。
天家盛宴,至亲团圆。
这,便是最好的年。
宴席渐入佳境,觥筹交错间,气氛愈热络。
裕亲王福全酒兴正浓,拉着胤祉探讨前朝诗话;
恭亲王常宁与胤禩不知说起什么,两人皆笑得含蓄而深长;
胤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小巧的西洋万花筒,正与胤?头碰头地研究,时不时出惊叹声;
胤禌、胤祹、胤祥三个小的凑在一处,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胤祥偶尔抬头看一眼二哥的方向,又迅低下头去。
连孝庄都多饮了半杯屠苏酒,苍老的面容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正与皇太后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满是笑意。
唯独胤礽,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端着茶杯,唇边噙着得体的笑意,偶尔与身旁的宗亲说一两句话,偶尔抬眼看向上的康熙与孝庄,一切如常。
没有人现任何异样。
只是他自己知道。
那股熟悉的倦意,正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潮水,悄无声息,却不可阻挡。
大病初愈的身子,终究还是撑不住这样长时间的宴饮。
两个时辰里,始终保持着端方的姿态,脊背挺直,面带微笑,应对着每一个前来敬酒的宗亲,回应着每一个关切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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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幼时起,乌库玛嬷就教过他:储君之仪,不在盛气凌人,而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是,泰山不会崩,他的身子却会倦。
那股倦意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
他的眼皮微微沉,脊背深处传来隐隐的酸涩,连端着茶杯的手指,似乎都比方才少了几分力气。
他将茶杯换到左手,右手垂落在身侧,指尖轻轻攥紧袖口,借着那一点细微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露出疲态。
皇阿玛在看。
乌库玛嬷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
太子病愈后的第一个除夕,必须圆满。
他又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是温的,早已失了最初的滚烫。
那股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无法驱散丝毫倦意,反而让他的思绪愈迟缓。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胤禟的笑声,听见胤?的起哄,听见宗亲们的觥筹交错。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幕。
然后,他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是胤禔。
胤禔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裕亲王的拼酒,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座位本就紧挨着胤礽,此刻,他稍稍往胤礽的方向倾了倾身。
幅度很小。
小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他的肩膀,正正地抵在了胤礽的肩侧。
那一瞬间,胤礽微微一怔。
他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胤禔没有看他。胤禔正端着酒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生,仿佛他只是不经意地换了个坐姿,恰好离弟弟近了些。
可是,他的肩膀稳稳地抵在那里。
不轻不重。
不松不紧。
恰好是一个可以让胤礽悄悄倚靠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