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陈竺确是溺水而亡。
他身上的伤痕衆多,死前曾受过极为凶残的殴打,代知远府中的家丁对此事供认不讳。
陈竺出事的那晚,正是杨科春风得意时,府中贵客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一位不速之客不顾身份翻墙而入。
他站在院中,看着屋内烛火通明,小偷满面春风地站在明亮处,而他却如过街之鼠藏身暗处。
他读了这麽多年的书,当真认为官场清明,未曾想过自己竟会成为腌臜交易的物品。
他气地浑身发抖,高声怒喊“狗贼杨科!天下竟还有你这样没脸没皮的读书人!”
里间的欢笑声只停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一个穿着官服的士人走了出来,他站于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阶下之人。
“你是何人?何故在此喧哗?”
陈竺咬紧牙,嘴里似乎尝到了血腥气。他怒不可遏“我是陈竺!被你顶替了身份的陈竺!”
“胡说。”杨科不以为意,笑道“你怕不是读书读痴了?夜里风大,你还是快些走吧,别着了凉又四处胡言乱语。”
“你!”一阵怒火攻心,陈竺气得险些没站稳。
此时的他衣衫单薄,而杨科却官袍加身,他急切地想为自己讨回公道,却看不清自己如今的处境。
衣薄力弱,正如螳臂当车。
杨科叫来家丁想将他打发走,家丁将几块碎银子放在陈竺手中,陈竺顿觉羞辱,擡手便扬了出去。
“嘶——”门後突然出现一个锦衣公子,捂着额头叫了一声。
他定睛往地上一看,砸中自己的是一枚小碎银,于是他一脚便将其踢开,喊道“谁胆敢对本公子动手?”
杨科听到立马回头,颇为谄媚地将那位公子扶了出来。
“代公子小心,府中闯进来了一个疯子,我已经叫人将他赶走了。”说着他回头对底下站着的家丁催道“还不快将他赶出去,愣在这里做什麽?”
家丁连连点头,推搡着陈竺往外走,可陈竺却倔地出奇,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杨科!我今夜来此是何目的你最清楚不过,若你执意一错再错,我便不会再给你留馀地。明日,我要你自行辞官,将事情原委尽数讲出,否则别怪我一路击鼓鸣冤告到御前!”
“你到底在胡说什麽?我好心放过你,你别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的人是你杨科!我不管你用了什麽方法偷走了我的仕途,渭州告不成我便去复州,复州不行我就入华京。只要我尚还有一口气,你便永无安宁之日!”
这样的话在这几天里杨科听了不少,可陈竺这人性子软,他的威胁实在无关痛痒。
“快些让他走吧。”杨科朝家丁摆了摆手。
家丁刚要动手,一旁醉了酒的代公子却突然开口“等着。他说什麽?他便是陈竺?”
代公子看向杨科。
杨科点了点头“让他走吧代公子,我们进去继续吃酒。”
“不行!”代公子摇头,坚持道“你就这麽放他走了他日後定还会来缠着你,没完没了的,你烦不烦?”
“代公子的意思是?”
他努力站直身子,俯视陈竺“我问你,你想要什麽?”
陈竺知道他打算做什麽,冷哼一声道“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想要的无非官职,可这一个芝麻大的小官能有什麽用?我给你足够的钱,难道不比一个手中没有多大权的官职好吗?”
“可官职是我辛苦考来的,我只要我的东西物归原主,旁的再好我也不稀罕!”
“读书人惯会自恃清高,可到头来不还都是挤破头想往名利场里钻吗?你如今言辞凿凿,等做了官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陈竺反驳“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考取功名不为了在官场搏名利,我读书考试是为了心中之志向,为了万世之太平!”
他的言辞对身居高位者而言实在是太过古板。
代公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别装模作样了,如今你不就仗着杨科抢了你的官职吗?可我劝你趁早看清楚,你这样不懂变通的人在官场上能走多远?你就算做了官也没有前途的,不如另走一条路。”
“你若真的铁了心想做官,我这里也有个机会给你。你知道杨科的官职是怎麽来的吗?他在他的家乡屡试不中,遂带上家産来了此地,在这里遇上了我这伯乐。不如你也拿了钱另寻个好地方,说不准也能遇上愿意收留你的人。”
讥笑声刺耳,一只精美的钱袋被丢在陈竺的脚边。
一袋银子便可买走他的一生。
羞愤丶怨恨丶绝望,万千情绪如丝雨交织,他被困在这场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