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士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亮起了烛火。
柳祈痴痴地站在金殿中,仿佛被夺去了魂一般。
梁康成看向他时不再是一脸愤恨,他坐在高台上,平静又汹涌。
“梁琛,你与联都不是赢家。你费尽心思走到如今这一步,可我不得不告诉你,你报错了仇。”
柳祈只觉得烛光映照下这座金殿十分刺眼,仿佛烧起了熊熊大火一般。
十一年前,江迫是先帝的臣子,年纪轻轻就辅佐在侧。
宫中突发变故时,也是江迫先找到了他,将他带离死人堆,养在瓜州。
江迫说一切都是梁康成为了夺权,杀了他父母的也是梁康成。
江迫还为他找好了靠山,一起谋划这一出复仇大计。
十一年的蛰伏,他们只为了取梁康成的性命为先帝复仇。
这些都是江迫告诉他的。
可现在梁康成却告诉他,从十一年前,江迫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就是假的。
江迫与先皇後自小青梅竹马,因为先皇後嫁给了先帝,所以江迫才甘愿替她辅佐先帝。
事实上,江迫恨透了那个帝王,他自小便才学出衆,年纪轻轻便野心勃勃。
他无心政绩,不想为梁家的人赴汤蹈火,可他的爱人一心想要帮衬梁家,他便替她解忧。
江迫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天家,更讨厌先帝的儿子。
可他爱先皇後,所以也想让她的儿子当太子。
他为那个孩子早早铺好了路,拉拢人心丶算计百官,那个孩子本该名正言顺地坐上太子之位。
可先帝不喜欢他,甚至忌惮他的母族。当初迎娶先皇後时他便看中了她的家族势力,如今攀上高位又对他们避之不及。
江迫恨透了先帝,又怎麽会救他的孩子。
从他带柳祈离开皇宫的那一刻,他的复仇大计就开始了,柳祈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可他究竟要向谁寻仇呢
先帝已经死了,他的血脉只剩柳祈一个,江迫为什麽不直接杀了他为什麽要养他长大为什麽要谋划这一切
柳祈只觉得好笑,十一年的谋划,十九日的逃亡,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命运当真把他当傻子玩儿。
梁康成再次开口“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可我没有理由骗你。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你没有任何可以和我谈判的筹码。我只不过想让你知道,你做的决定有多愚蠢。若你不信大可以去问江迫,顺便问问他先皇後死的时候他在哪里。”
“人人都说是我杀了兄长,是我谋权篡位,你已经听了那麽多真相了,不如再听一听我口中的这个真相吧。”梁康成强撑着虚弱的声音,认真地回忆起当年的事“那个时候我与兄长已经决裂,兄长将我驱逐出京,困我于京口。我不甘心,所以单枪匹马回了建京,可我看到的是皇後一族权臣欺主,兄长深陷其中无法擀旋。我不愿兄长受他们桎梏,我曾劝他杀一儆百。可他总是顾虑太多,什麽百姓什麽朝臣他都得替他们考虑。我与他争执不休,一气之下回了京口。後来我操练兵马私充军营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替他去做他不敢做的事,替他斩掉不知死活的贼子。”
“可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从来不信我的抉择,他宁愿与他们周旋。我勾结敌国不假,我下令斩杀後宫之人也不假,那些人都是世家大族硬塞给他的,都是控制他监视他的奸细,我为何不能杀?那场宫变中我唯一要救的只有我的兄长,可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和你母亲死在一起。梁琛,这才是真相,你想听的真相。杀了你母亲的不是我,她是我兄长唯一深爱的人,我永远不可能杀她。”
“至于你。”梁康成闭上了眼,声音微弱,仿佛摇曳的烛光“你是我兄长的儿子,我本该照顾你,可你的存在就是灾祸。十一年前为了保护你,兄长不得已在那些世家面前逢场作戏,十一年後你又害死了我的儿子。梁琛,你就是个祸害。”
祸害,灾祸。
十一年前的事他都快听烂了,一个又一个人说着真相,可真相究竟是什麽?
是每个人都有苦衷?是每个人都有看似正当的理由?
柳祈的视线被浸湿,金殿的火光被泪水融化,此刻仿佛有什麽东西坍塌了。
他真想此刻烧起一场大火,将这一切通通烧毁,将这十一年的日日夜夜,十一年的仇恨算计,通通烧成灰烬。
阴暗的牢房里又传来了水面破碎的声音。那人的脚步不快,听起来不是狱卒。
江迫站起身,镣铐被牵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踩在水上的声音愈来愈近,江迫的心竟随着紧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