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睁开了眼。面前的秋无竺怒视着她,被?她的冲撞气得胸脯起?伏,手指死死地将那方墨玉镇纸抓握在掌心里高举着,却没有真的扔向她。
不知为何,亲眼目睹这一幕,越颐宁原本紧绷的心神断了。
她的鼻尖骤然酸胀,声音哑了下去,低低地喊道:“。。。。。。师父。”
“我曾经也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哑声道,“我不明白,您凭何打?动了圣心,让他?将您留在这九重宫阙,许您无上权力。但我知道,您一定做了什么,只是我无法知晓其中关节而已。”
秋无竺眸中的冰寒凝实了几分。她并未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越颐宁,出言讥讽道:“你如何不知道?你可是十四岁就能算出国?运的天才,便如你曾经所?为,再用龟甲算一次便能算出来了,不是吗?”
越颐宁低声道:“。。。。。。那个东西会要?了我的命。我不能经常用,因为我怕死。”
秋无竺再度冷笑出声:“凭你所?作所?为,可一点儿也不像怕死的人。”
“师父养育我长大,一定明白我本性懦弱,从来都是一介贪生怕死之辈。”越颐宁望着她,“正因我的所?作所?为与我的本性相悖,师父才应当明白,我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走到今日?。”
“事已至此?,即便是您挡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秋无竺冷冷道:“若你想方设法要?来见我,只是为了对着我大放厥词,那你可以滚了。”
“自然不是。”越颐宁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今日?来,是想和您真心换真心。”
“三?皇子殿下之所?以会阴差阳错得知前任太子之死的真相,想必也是师父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是又如何?”秋无竺收敛了表情,淡漠道,“我所?言字字句句,皆为事实。”
“我不过说了实话,若这实话叫他?了疯,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怪不到我。”
“我自然不会怪您。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秋无竺淡淡道,“我的立场与你敌对,我以为你早已心知肚明,别告诉我你今日?才看清楚这一点。”
“不。”越颐宁摇了摇头,“您告诉他?太子之死的真相,并不只是为了重挫长公主阵营的势力,我若只能看到这一层,也不会在这座风云诡谲的燕京城里活到现?在了。”
“您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他?,杀了陛下。”
秋无竺看来的眼神瞬间锐利如芒,越颐宁却不管不顾地继续道:“您是天下第一的天师,没有什么是您算不到的。”
“您一定清楚,太子于三?皇子魏业有难以言喻的深切恩情,三?皇子殿下又心如稚子,最容易沦为借刀杀人的刀。崩溃的魏业会成?为一个麻烦,拖我的后腿,而一旦他?想通了其中关节,决定为太子报仇,杀掉他?的父皇,则更是天大的好事。”
越颐宁注视着秋无竺:“这才是如了您的意吧。”
“。。。。。。”
“应天门虽为国?教,却居于皇权之下,尊者位高,却不能轻易离开天观,更不可涉足朝堂。原本陛下见到您,是打?算让您离开燕京的吧?您用什么打?动了他?,不仅让他?将您留在宫中,还对您多有信任?”越颐宁慢慢道,“让我猜猜,您是不是说,您能使用玄术沟通幽冥,安抚亡灵?”
秋无竺听到这里,冷嗤一声。
“皇后与太子的薨逝,是陛下心中至痛。人皆有软肋,九五之尊同样有,您深知陛下的软肋在何处,由此?下手,便能轻易击垮陛下。”越颐宁见她不言语,又说,“届时?,英明神武的圣人便只是一个软弱可怜的老人。他?会成?为您手中的傀儡。”
秋无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冷漠:“妄测天机,臆断尊长是非。原来是我看走眼了,这才是你最大的长进。”
“弟子不敢妄测天机,只是试图理解师父的道。”越颐宁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看去,“我曾以为师父永远是师父,而弟子永远只是弟子,但您居然也会有坐不住的一天。”
“师父破例下山入京,做了这许多,又即将再继续做更多,只是为了将有所?改变的天道归复原位吗?这便是您所?遵从的道?”
越颐宁一字一顿道:“如今顾老将军与长公主双双罹难,您为了搅动京中风云而颁下的三?个预言也算是完成?了。”
“只是不知,这三?个预言成?真,是天道之必然所?致,还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呢?”
殿内气氛凝滞,檀香的烟雾都静止了。
秋无竺直视于她,再度开口之时?,依旧没有半分怒意,而只有一种俯瞰尘世的漠然:“我与你说过的话,想来你已是全忘记了。”
“不错,前两个预言确实有我在其中推波助澜。”
越颐宁没想到秋无竺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心下一怔,抬起?头看她,却对上秋无竺冰凉看来的视线,“你以为,我是带着三?个编造出来的预言进京来蛊惑圣听的吗?”
“你错了。”秋无竺轻慢道,“越颐宁,我是来救你的。”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愕然之色尽数流露。
秋无竺却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转过身去,将手中紧握许久的镇纸放到身后的黄梨木架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预言,就是顾老将军将以身殉国?,长公主凤驾西归,而这都是因为你。”
“第一个预言和第二个预言都是我在给你回头的机会,可你却不珍惜。”
“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天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即将扭转乾坤,而焦躁难耐,坐立不安,急得下山进京来阻止你?”秋无竺再度冷笑,“我早就说过,你千不该万不该自以为是,可你偏偏不以为然。”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她已然明白了秋无竺要?说的话,“你是说。。。。。。”
秋无竺:“顾百封轻敌不慎,魏宜华锋芒过露,落入狄戎圈套,全军覆没,你以为是我的预言害死了他?们,事实却是他?们的死早就注定,若非早就注定,也不会被?我算到。”
“长公主魏宜华本不会这么年轻便命断云天。是因为你,你选择了她来抵挡注定的天命,所?以天命对她下了死手。”
仿佛宣判一般,秋无竺对她下了断语:“越颐宁,是你的刚愎自用害死了她。”
越颐宁立在原地,身影被?落下的日?光漆成?一座玉雕,通体雪白。
秋无竺回过身来看她,瞧着她微颤了一瞬又握紧成?拳的手,敛去眼底讥讽,重归淡漠:“你从来不是在和我斗,你的敌人,是能操纵这世间万事万物命运的天道,你与它?作对,便应该料到你今日?的下场。”
越颐宁启唇道:“……所?以,顾老将军合该身异处,长公主合该生死不明,我东羲边关不应做任何抵抗,乖乖将身后的万民与家国?向敌人双手奉上才对吗?这便是师父您所?说的天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秋无竺侧过脸来,日?光透过窗棂,在她净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影,“在它?眼中,帝王将相,与蝼蚁草芥并无分别。你可会为每日?脚下因你而死的蝼蚁悲痛欲绝?你不会,只因你知生死荣枯皆是自然之理,如今你不知,是因为你悲恸,你不甘,因你身在局中,你有所?求而心存妄念,不愿再看明白。”
越颐宁微微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后,开口便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是,弟子明白。天道或许本当如此?,循环往复,从无偏私。”
“忠臣良将注定马革裹尸,仁人志士合该壮志未酬,黎民百姓生来便要?忍受战火离乱的苦楚,而所?谓喜乐安康的幸福才是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