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不太一样,暑假对她来说并不意味着休息,也不意味着她可以在沉重陌生的城市暂时停下来,拖着行李箱奔向热着饭菜的家。
这个暑假,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学校附近的电影院做兼职柜员,大夜班,从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
属于迟小满的时钟转到晚上六点零分,她就会戴着灰色帽子穿着酒红色制服,准时出现在充斥着爆米花香气的柜台里面,像只被装在里面,也被设定好迎客程序的漂亮人偶,冲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
这是迟小满最喜欢的一份兼职,因为影院规定员工每天可以免费看两台电影,也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份可以免费吹空调的工作,甚至趁那个小气的经理不注意偷吃爆米花。
时钟时针转完一圈,再稍微多转一点,迟小满就会踏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轻手轻脚地打开车库的门,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出租屋里。
这让陈童觉得,自己好像是生活在森林里面,每天早上都会有只贪吃很多爆米花的猫咪,踮着脚尖,从她身边悄无声息地路过。
也在她床头柜旁边,留下甜蜜的印记。
因为这只贪吃猫咪显然太过善良,对打扰她休息这件事总是有很多抱歉,于是每天都偷偷用小袋子装一点爆米花给她,还要假装只是顺便。
在那一圈转完的时钟里。
陈童有时候收工路过,也会带着炸年糕串去电影院找她,每一次,都会看到她很积极地站在柜台前面,给人装爆米花的时候也叽叽喳喳地搭话,像只永远不会丧失活力的小鸟。
而每一次。
看到去找她的陈童。
迟小满也会第一时间高举着手。
眼睛亮亮地看向这边。
在甜蜜而绵腻的爆米花香气中,在电影院大厅频繁变化的音乐伴奏中。
昂着头,大大方方地喊她,
“陈童陈童!我在这里!”
这种时候陈童就会笑起来,拎着包一边笑,一边慢慢朝她走过去。
在那个光是走段路都会浑身黏腻的夏季。
她从下班收工走一段路过来,会收到迟小满给自己偷偷打的满杯冰可乐,或者是一颗包装花里胡哨的糖果。
因为迟小满总是笑眯眯的,还特别会哄小孩,被很多小孩子送过来的漂亮糖果,有时候是蝴蝶,有时候是棒棒糖。
她基本上都要把这些留给陈童吃。而与外表成熟的特质不符,陈童尤其钟爱甜食。
迟小满喜欢这个兼职,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掌握着夜班时间的伴奏决定权。
这让她觉得很骄傲,有的时候陈童睡不着觉,也会在她夜班时过去陪她。
在那些几乎没什么客人的深夜,可能到天亮都只会有两个人的深夜。她们坐在矮矮的柜台下面,在爆米花散发的甜蜜香气里,肩凑着肩,你一言,我一语,慢慢修改那些被打回来的稿子,也听迟小满特意为这个夜晚特意排好的歌单。
有时候是流行剧里的金曲,有时候是台湾歌手,有时候是粤语老歌,但只要是满月,她就一定会放《月亮代表我的心》。
迟小满的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火锅店做地推。基础工资八块钱一小时,拉到一桌客人会额外有五块钱的提成。
这可能是她不太喜欢的一份工作,因为火锅店老板总是克扣提成,给她提供假的数字,也因为这么热的气温,在大马路上做地推会流很多汗,让她不得不买很多水给自己喝。
所以有的时候,迟小满也会撑着下巴唉声叹气,觉得划不来。
不过这是一家火锅店,离家很近,迟小满可以在这边吃午饭晚饭,还可以有时候带些干净的、当天没有使用过的食材回家。
所以迟小满每次都会努力瞪大眼睛,很聪明地数着有几桌客人进去。
最后和老板据理力争,用争到的十块五块,偶尔买个西瓜回去,劈开,一半今天三个人一起吃,另一半放在浪浪的冰箱里留给下次。
迟小满的第三份工作,是在上完影院的夜班回来之后,打着哈欠,流着困得不行的眼泪,闭眼打开那台浪浪在睡梦时间不需要用的、极为笨重的笔记本电脑。
又怕睡觉的陈童闪眼睛,便跑出去,给自己太阳穴抹点风油精,吹着清晨有些凉意的风,写让浪浪帮忙接的广告稿。
那段时间网页的广告软文稿刚兴起,需求量大。但薪酬也不算高,通常是三千字十五块。
迟小满经常写着写着睡过去,又会突然惊醒,摸摸嘴巴,很严格地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再继续哒哒哒哒地敲着字写。
每次陈童起床看见,就会走过去,看靠在车库门边睡迷糊的迟小满。
很久,给她披一件外套,从她抱得很紧的怀里,很小心地偷出她的电脑,之后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中,帮她写没写完的几百字。有时候时间比较多,她也会在家里帮她多写一篇。
不过因为迟小满是个很有骨气,且眼睛很尖的人——她自己的说法。所以每次,陈童写的几百字,或者是几篇,都会被她一字不差地揪出来,最后算得清清楚楚,在发薪下来的时候分给陈童,还要很大方地把零头都算给她。
除了那个四块钱的矿泉水瓶装的浴室基金之外。
迟小满还有一个看上去很重很大的小猪存钱罐,里面只被允许放一百块的钞票。
每天,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才肯出门。
这是她过完这个夏天就要交出去的学费。
那段时期浪浪几乎很少能有和迟小满见面的机会,只好过来找陈童说话,也和她解释——是因为家里有个不好的人不支持迟小满出来上学,把户口本藏起来,让她没有办法申请助学贷款。
“但你不要心疼她。”浪浪对陈童说,“迟小满最讨厌有人心疼她了。”
可其实,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浪浪自己偷偷摸摸把脸藏在T恤领下,明明迟小满根本不在,却还是表现得像要从里面偷钱一样很忐忑地张望。
最后放了两张皱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进去,还对目睹这一切的陈童比了个“嘘”的手势,虚张声势地对她解释,“我这不是心疼,是友好帮助。”
但显然,浪浪做这种行为还不够熟练。因为当晚。迟小满就眼睛很尖地把这两张钞票抽出来。
陈童来不及和浪浪递话。
迟小满就已经噔噔噔噔跑上楼,在浪浪刚打开门的时候,就二话不说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