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有些无奈,“估计手术醒了都要和你发脾气。”
陈樾揉了揉眉心,“她就是这样。”
表姐叹了口气,或许是看陈樾一路飞过来脸色疲倦,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大概和她讲了讲陈小萍的手术状况——
一个小的囊肿手术,不算危险,只是在检查结果出来以后,陈小萍坚持让所有人不告诉陈樾,也坚持不去广州的医院。不管家里多少人劝,陈小萍都坚定认为这种小手术在本地的医院可以做,不必麻烦陈樾,也不必啰啰嗦嗦去外地等床位。
所有人都不知道陈小萍到底怎么想,明明自己的女儿那么有本事,完全可以帮她联系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她却如此固执,不肯多用陈樾的钱,也一遍一遍强调要自己独自承担。甚至在手术当天,陈小萍得知陈樾要赶回来的消息,还强烈要求想要来陪护的所有人都离开,最后只勉强留下表姐一个。
这家医院已经很老,墙壁发黄,灯光也有些发黄。陈樾听完表姐的话,表情平静地看着墙壁,揉了揉眉心,很慢地说,“她就是这个样子,无论说多少次也都不会变。”
“确实。”表姐看她一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揉了揉她的肩,“其实你也和她很像。”
陈樾低头,盯着廊道里面自己的影子,没有否认,
“嗯,我知道。”
表姐没有再说话,只叹了口气,就安安静静地陪她等。那一年患病回到老家,表姐没有再去上海。
她从一个坚持要上台演话剧的、在亲戚口中有些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变成一个在老家领着三四千工资,和自己的妈妈,姨妈每天一起念叨着琐碎日常的中年人,好像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在上海咬牙奋斗过的自己。
有一年陈樾问过表姐,想不想再回上海。但表姐很坚决地说“不”。
于是陈樾没有再问,也将自己想要推过去的名片撤回。因为人生好像就是这个样子,会在突如其来的某个时刻迎来拐点,然后彻底拐向另外一条路。
手术室门开了。
陈小萍被推出来。她躺在病床上,头上还戴着手术帽,还没有醒,微微张着嘴巴,表情有点奇怪,看起来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好像也就是近两年的事情,她突然变得衰老很多,脸上出现很多皱纹,身材变得越来越瘦小,染头发的频率越来越高,但白头发还是越来越多。
“麻药可能还要过一个小时左右才醒。”医生在旁边嘱咐。
“好,谢谢。”陈樾低着眉眼应下。
陈小萍被推入病房。
这是一间八人病房,空间不大,病床和病床之间隔着帘子,用以遮挡病人的隐私。回来的飞机上陈樾想,要不要给陈小萍换个单人病房。
但考虑到陈小萍醒来以后可能会生气,甚至可能会很固执地下床走出去不肯住。
陈樾只好打消这个想法。
进入病房后,表姐出去和亲戚们打电话,也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陈樾躲过病房中投过来的目光,很安静地坐在帘子里面,看着陈小萍一点一点苏醒。
陈小萍醒麻药的速度和医生说得有出入。大概只过了四十多分钟,她就已经慢慢醒来。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好胜心很重,做什么都喜欢争先,连这件事似乎也不例外。
看见陈樾的第一秒,陈小萍斜着闭紧眼皮,大概是很不想和她说话。
“电影拍完了,杀青了,没有耽误我工作上的事。”
陈樾看着她闭紧的眼皮,很简单地说。
陈小萍仍然闭紧眼皮。
陈樾看着她。
很久。
忽然从陈小萍苍老的眉眼中看到自己的脸。
从某个方面来讲,她很不喜欢陈小萍每次这样一遇到什么事横眉冷对的脸色,所以在每次意识到这点时,都发誓自己不要这样,总是渴望自己是温和的,成熟的,擅长处理矛盾和问题的。
可是到头来。
她最不希望自己和陈小萍像的一点,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
将自己隐藏起来,以为每件事情都可以自己独自承担,以固执的方式和态度,对关心的、爱护自己的人擅自进行多次隐瞒,甚至是欺骗。
也因为屡次多番从陈小萍身上看到这点。
因此每次看到这种情况,就产生厌烦,抗拒和敏感的沉默,以至于即便很多时候陈樾想要去处理,却也很难彻底解决她们之间存在的问题。
不过。
现在不一样了。
陈樾觉得自己可以向迟小满学习,稍微有耐心一点,不要因为觉得这种矛盾总是在自己身上浮现,因此产生恐惧,从而屡次三番进行忽略。
所以她对陈小萍说,“但你如果早点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可以把很多事都安排得更好,而不是早上这样急匆匆地赶回来,为此错过一场很重要的约会。”
陈小萍的眼皮颤动一下。
她稍微掀开眼皮。
仍旧是躺在床上,视线稍微有些斜地看向陈樾。
大概是想问——什么约会。
如果能够发出声音,大概也会是那种直白的、因为语速很快听上去有些刻薄的语气。
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并不渴望一次性就把话和陈小萍说清楚。
她只是忽然很想念迟小满。
她帮陈小萍盖好被子,然后说,“睡一会吧,别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