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明白。
或许自己的每一次优柔寡断,每一次反悔,对下定决心的迟小满而言,都是一种类似于击溃的伤害。
陈童不敢再碰她。
陈童强迫自己不要再去触碰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干扰她的决心。
她努力用手指抠紧膝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自己掐到麻木。后来到天边彻底大亮,也都始终维持沉默,她没有再发出声音。
于是迟小满的哭声也慢慢停下来。
大概是到早上人多,整座城市开始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
迟小满站起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带多少东西过来,就只是背了一个有点脏有点瘪的帆布包。
但她大概是觉得走之前应该要做点什么。
所以。
她抹掉自己的眼泪,去处理她们昨天夜里一起去街市买来的食材,去研究灶台,最后做了陈童说好吃的鸡蛋面,两碗。
做完以后,陈童坐在床尾没有起身。
迟小满自己一个人坐下来,吃了自己的那碗,一口一口吃完。
最后她把自己那个碗洗好,再抱着包在门口站了一会。
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要走了。”
陈童起身,坐在那碗鸡蛋面面前,说,“小满,至少让我帮你买张机票,好不好?”
迟小满摇摇头,“陈童姐姐,我想先回家看看我奶奶。”
她抱着那个瘪瘪的帆布包,好像在抱着自己,以至于发出的声音涩得像苦柿子,“……而且我也很不喜欢坐飞机。”
陈童勉强分开双唇。
她想要问她,之前两次坐飞机来找自己是不是都很难受。
迟小满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但似乎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也想到这可能是唯一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便对她笑了笑,说,“其实我之前都是坐火车转大巴过来的。昨天坐飞机也让我很难受,所以这次不要坐飞机了。”
陈童看着她,“那我给你打个车送你去机场,好不好?”
迟小满不说话,可能是不喜欢陈童这么说话。她可能很讨厌陈童借钱打给她,也讨厌陈童给她买机票,讨厌陈童给她打车。她可能讨厌留在香港的陈童,也讨厌那个时候把她留在北京的陈童。
“不要了。”很久,她对陈童说。
陈童只好点头,“那等你平安到了以后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迟小满突然转过了身。她不再看着陈童了,她的呼吸很轻,声音也被苏醒的城市盖得很轻,“也不要了吧。”
可能是哭了太久,再开口讲话都有点含糊,“万一我又舍不得呢?”
但态度听上去很坚决,“再联系的话,我们可能又会和上次一样了。”
陈童低着眼。眼泪落到唇边,沁进去,很苦,很涩。她不说话。
“所以陈童姐姐。”迟小满应该也是背对着她,吐出的每个字听起来都很费力,“你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陈童张了张唇。
“你在香港好好拍戏,认真做自己的事情,不要为我感到愧疚,也不要想起今天没有给我买机票。从这天开始,我们都要往前走。”
迟小满没有再回头看她,声音听上去很模糊,但好像没有再哭,
“我以后看到你演的电影,也会很骄傲地对很多人说,这是我以前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名女演员。”
话落。
迟小满像是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话都说清楚,也完完全全下定决心,抱着包想要走出去。
“迟小满。”那个时刻陈童出声。完全是出自大脑反应之前的身体反应。她听到迟小满要走,下意识发出声音,喊住她,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理应和迟小满说一句话进行道别。
她停了两三分钟时间,想自己应该说什么最合适。迟小满也为她停留了两三分钟时间。
最后迟小满像是觉得她没有话要说。再次提起脚步。
于是陈童意识到机会真的转瞬即逝。也意识到自己总是习惯性把事情拖到最后去解决。而她们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痛苦,迟小满之所以会那么痛苦,可能都是由于她糟糕的性格。
“也祝你前程似锦。”
就连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她也是要拖到最后时刻才脱口而出。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她可能是听到了这句话,也可能是没有听到。她在门口继续站了有几十秒钟,那个时候她好像在发抖,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然后她走出去。
陈童坐在房间里面。
像是某种幻觉,迟小满踏出去的那一秒,她坐着的椅子,她紧紧盯着的那扇门,她面前放着的那碗鸡蛋面,都开始产生某种剧烈的摇晃。
整个房间都在发抖,摇晃,像有一个世界在缓慢地崩塌。
然后陈童去拿起筷子,发现是自己在发抖,在摇晃,是自己在塌陷。
她去吃鸡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