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死后,也如生人。在我灭城之后,所有人都不知自己已死。即便有时浑噩,也只当是病症。即便长存百年,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几年。”
傅灵一顿,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逐渐走到了客栈门口,老板笑眯眯地揽客,看见傅灵有些疑惑,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哎呦!您不是前几天住店的那个客人吗?城主来的时候您没走成,城主都走了您还在啊?!”
傅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厉修宁,然后对老板几日的照顾道了谢。
老板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衣人,莫名地一瑟缩,
“您身边这位……是朋友?若是还想停留几日,不妨在小老儿这再住几日啊?就是最近来城的客人多,就只剩下一间房了,二位若是不嫌弃……”
熟悉的话入耳,傅灵瞬间陷入恍惚。
当初她和厉修宁第一次来到凤凰城,也是听到类似的话。如今两个人再站在这里,却是一个成魔,一个转世为人。
“姑娘、姑娘?”
傅灵回神,她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微一抬眸,就看到厉修宁不知何时看着她。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没有被魔气遮挡的眉眼,眉目清隽,眸光半遮,像倒映在幽森水潭里的红月。
“她已有住处了。”
他看着她,头也不回地道。
傅灵一愣,率先收回视线,又再次道了谢。
两人离开客栈,路过长生库。门里的方老板不仅面都没露,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在厉修宁侧目的时候,从里面发出嘶喊:
“今日有要事,不换了不换了!大元赶紧关店!!”
傅灵还因为回忆微微恍惚,却也忍俊不禁。
这时厉修宁倏然道:
“当初你和我去过的那家客栈,在我毁灭凤凰城之前就已被出兑,如今你若想找,也只能找到老板儿子的残魂……”
傅灵深吸一口气,瞬间抬眼:“你能不口口声声都是杀了他们的事吗?!”
只一?瞬间,厉修宁的气息一停,若所有的魔气都被收束。
他侧对着她,在兜帽之外只露出一点挺直的鼻尖,傅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在这一瞬,她似乎感受到了幽冥的寒流在他的周身静静流淌。
不冷,却散发着吸纳一切的死寂。
傅灵低下头,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刚想解释,对方已经开口。
“身为魔尊,死在我手下的人又何止一城之数,你既然早已知道我滥杀无辜、不择手段,还未料到这一点吗?”
傅灵:“……”
她哑然,然后叹口气道:“罢了……我不该提起此事的。”
她想让对方离开,却不知不觉嗅到了一点气息,这气息若有似无,夹杂着微微的冷,却难掩属于烟火的暖意。
她抬头,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桥头,眼前就是那家面馆。
两人倏然沉默。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这座“鬼城”早已停留在百年前,无法做出人界的食物了。
面馆的老板端出鬼气凝结出的“面”,笑意盈盈地招待那些百年前的客人。但在客人走后,一切又都化作了消散的雾气。
身前是百年前的鬼魂,身后是平静如同死水的江面,砖石早已变得粗糙皲裂。
明明在“凤凰城”里风和日丽,她为他做的画还在风中轻轻颤动,而此地却干净得一无所有。
只有缠绕在周围的鬼气,还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孤寂。
一百年过去,她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真是可惜,能尝到老板手艺的都是这里的城民了……我现在过去,只能吃到一团空气吧。”
她失笑,轻轻地道。
倏然,袖口一动,原来是对方的长袍勾缠住她的袖口。
她一抬头,看到厉修宁缓缓抬起手,指尖一动,桌上的“面”就消失了,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团暖融融的雾气。
她愣住,“这是什么?”
厉修宁道:“是鬼气,但也是能迷惑人心的魔气。鬼气并非只是萦绕在灵魂身边的气息,若鬼气庞杂,被魔气加以引导,就能让生灵产生幻觉。”
傅灵恍然,“我记得,话本里的书生闯入鬼域,本以为被招待了一顿丰盛饭菜,没想到第二日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荒山野岭,吃下的是枯枝野草——这就是被迷惑了。”
厉修宁缓缓抬眼,猩红的眸光恍然在夜色中化作红烛,融融流转。
话本……
这个词一百年前就总听她提过,在那些让他提高警惕的故事里,在那些让他相信人心的典故里。
更多的,是他看到的那本“天书”上。
此时她垂眸看着他的手心,苍白的脸似被烛光照亮,血色充盈,眸光晶亮,好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