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声愤怒地盯着小厮,恨不得将他烧个洞:“你敢欺负他,你竟然敢欺负他!你找死!”
她拎起水壶往他背上直接一倒,小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老板不用问就明白大致,怕吵到其他住客,立即过来阻拦,又蹲下捂住他嘴,叱骂了几句,然后朝安声连连作揖求饶,说这是他不听话的侄子,从小缺少管教,再也不敢了饶了他这一回云云。
还说左时珩的烫伤需要及时处理,他马上就让人请大夫来,医药费他来出,再给他们换一间房,免三日房费。
闻言安声才将水壶往地上用力一放,大声放狠话:“我夫君是来赶赴会考的,你敢烫他的手,若是影响他写字,我就回来把你大卸八块!”
说罢,她径直扶着左时珩的手臂去后厨浸冷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快,她一走,几个看热闹的食客才回过神,说笑起来。
有人说:“好泼辣的女子!”
也有人说:“出门在外就该这样!”
小厮喊:“这个泼妇,这个贱……”
“啪”一下,老板用力抽了他一巴掌,抽的他脸立即红肿了起来,低骂道:“还嚷!你没听见吗?那青年是考生,万一他考上了,不仅能把你大卸八块,也能把我大卸八块!你个狗东西,棉衣这样厚也烫不到哪去,别嚎了,滚起来请大夫去!”
小厮哼哼唧唧,麻溜出门跑没影儿。
老板跟客人们赔笑道歉,免费上了盘瓜子,才擦了擦汗,心有余悸。
虽说考生数以万计,考上的凤毛麟角,但……万一呢?
每逢三年一次的会试,京城便会热闹数十倍,遇上考生,甭管对方有钱没钱,大多生意人都会客气对待,毕竟谁也不知他们前途如何,万一考中,那自己这些小店也能跟着沾光。
只是他一开始没认出左时珩是考生,一是没钱住宿的穷书生大多会想办法找人引荐住进同乡会馆或道观寺庙,二是不会夫妻同行,三是他今日进他们房间看了,虽说也有毛笔砚台,却一本书也无,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考试的。
他叹了口气,心里又把蠢货侄子骂了一遍,眼看就年底了,尽给他找麻烦事儿。
后厨这边,安声在大夫来之前,用瓢舀了冷水,一遍遍冲着左时珩小臂上的伤处。
“是不是很疼?”
左时珩温声笑了,缓缓摇头。
“你还笑得出来,都起水泡了。”
“因为我心里高兴,实在不知怎么说。”左时珩笑着,从安声手里接了瓢,“我来吧,你手该酸了。”
安声便道:“高兴?刚刚可是好些人看着的,他们说我泼辣,我都听见了,难道你不觉得吗?我可是很凶的,和我在一起,你可要小心。”
左时珩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
安声仰起头,瞪起眼。
“光点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你真这么认为?”
“我说我凶是谦虚,你也认可?”
“左时珩左……”
“……”
左时珩蓦地轻抚过她后脑,在她额上落了个吻,低笑道:“安声,我既惊又喜,实在不知如何表达了,原谅我嘴笨吧。”
安声怔住,一时沉在左时珩温柔的目光里,忘了回应。
这好像是十九岁的左时珩,第一次主动亲她——
甚至并非一个私密场合,而是在客栈后厨,几步之外隔一张帘便有人来回走动。
手上一滴凉水滑落至后颈,她一个激灵回过神,忙拿下他手臂,又故意小凶了一下:“别碰到伤口了!”
……
换房太麻烦,安声拒绝了,还是在原来的房间,反正只住一晚,热水倒是早送来了,大夫也请了一个。
她举着蜡烛,看那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眯着眼细看左时珩的伤口,片刻,慢悠悠道:“还好,水泡挑破了,然后抹药就行。”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从褡裢里摸出一个针袋,对光看了半天才取了根针,用烛火燎了两下,对左时珩说:“手伸直了。”
看那针尖颤着戳下去,安声紧张不已,跟着吃痛,忍不住道:“疼疼疼……轻点轻点,您轻点……”
“姑娘,一个大男人挑个水泡怕什么?他都没喊,你喊什么?要不你来?”
“我来就我来。”
老大夫一愣,没想到她接话这般果断,正好也晚了,索性就留下药膏纱布在桌上:“那我走了,你给他挑好,抹上这个烫伤膏就行,这几天不要沾水,明天到桂风堂把针送回去。”
安声道了声谢,将门关上,握住左时珩的手,凑近烛光:“若是疼,你就喊。”
他笑道:“好。”
安声也有些手抖,拿着那根针,忽就想起安和九年最后见到左时珩那一次,阿序给他行针,他疼得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出。
她眼眶渐渐发红,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
左时珩忙道:“我不疼的,真的,只是被烫了一下,以前也有过。”
“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安声深吸一口气,慢慢用针尖挑破了那些水泡,用帕子轻轻按压,后又拿了药膏过来,轻柔涂抹上去。
她时不时去看左时珩的反应,但每次总能与他视线撞到一处,他一直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