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声还沾着潮气的眼弯了弯,溢出明亮笑意:“左时珩,你信吗?”
左时珩不知说什么,仙女下凡也好,狐妖报恩也罢,都太过荒诞不羁,他没法相信。
不过她既不想说实话,大约是有难言之隐,他便不再追问,给她上完了药,温声道:“早些休息吧。”
安声甩了甩袖子,整个人又缩回了他的棉衣里:“左时珩,你还要继续看书吗?”
“嗯。”
“那我睡在你旁边可以吗?这庙那么小,我总不能去挤我师父吧。”
左时珩蹙眉,略一沉吟,起身给她让地。
“你睡在此处,我靠墙坐一坐即可。”
“不行,你这样还不如我去靠墙。你先前才说了事急从权,如今你我既不是独处一室,又并非一丝不挂,何须避嫌至此?”
安声说罢,忽扬声问,“师父,我能跟你挤一挤吗?”
老乞丐:“当然不能。”
安声望向左时珩,眸底委屈:“你不是读书人吗?读书人不是君子吗?你是怕我对你做什么还是怕你对我做什么?你心中坦荡即可呀。”
左时珩哑口无言,慢慢又坐了回去,不过身躯紧绷,神情亦难从容,只好目光专注在字里行间,企图抛却那些纷乱思绪。
安声合衣在他身旁躺下,过了会儿,又爬起来看他。
左时珩不得不挪过眼来。
安声说:“左时珩,你现在这副表情很像是我逼良为娼。”
左时珩一噎,急促低咳起来,双颊通红。
安声笑出声,忙端了水与他:“我不说话了,你读书吧,小声念出来可以吗?我听着更好睡。”
左时珩饮了水,见安声果真背对着他侧躺,不再出声,他便将碗放回去,用手贴了贴面颊,疑心自己又烧起来。
重新坐好,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端正心神,不过片刻,还是忍不住瞥向他身旁这个女孩,她身躯娇小瘦弱,几乎淹没在自己的衣裳里,只露出小半张白皙泛红的脸,明媚温柔。
他忙收回目光,自觉近二十年来的奇事都在这两日发生全了,细细想来,不合逻辑地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他摇了摇头,低声念起来书来。
无论如何,会试为重,其余不应多想。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夜里北风停了,雪又下起来,簌簌作响。
老乞丐发出鼾声,已是睡熟,安声却蜷缩着睡不太安稳,不由翻了个身,又缩成一团,抱着自己。
左时珩放下书,怕她冷,便又添了两根柴,将火烧得旺了些。
过会儿,安声梦呓几声,嘀嘀咕咕听不清楚,他循声看来,只见她迷瞪瞪地钻出被子,朝他身旁挪了挪,抱住了他的小腿方才睡去。
左时珩一怔,虽隔着衣裳,但似有酥酥麻麻的触感从那处传遍全身,令他原先平静的心湖再泛涟漪。
夜已深,他低头看她片刻,确认她已睡熟了,才放下书,将她的手松开,被子盖好,自己便在被子外面合衣躺下。
雪夜,荒野,破庙,一时寂静。
许是白日睡了一觉,安声后半夜早早醒了,火光已熄,只有炭火余温。
窗外一片雪白,月色与雪相互映照,透过半扇窗牖而入,照得庙中冷冷清清。
她爬起来,发觉左时珩躺在身边已经睡着,不过被子只盖在她身上,不由心间一软。
虽不是安和九年的左时珩,却是一样妥帖温柔的性格,让人实难不爱。
她动作小心,将被子给他盖好,又摸了摸他额头和手,烧已退了,只是手有些凉。
安声伸手凑近火堆烤了烤,而后轻轻握上去,直到焐热了才罢。
已没了睡意,安声借着月光望着左时珩,看了许久,依然觉得看不够。
左时珩睡相很好,不乱动,不像她,能睡得毫无章法。同他在一起后,不是抱着他便是被他揽在怀里,否则她能从床头睡到床尾去。
此刻人就在眼前,她深觉失而复得不易,分明爱意入骨,却不能相爱相亲,更是愈发明白安和九年时,他心中多么酸涩。
但安声自认没有左时珩那般强大定力,当夜色模糊,黎明前夕,终是忍不住俯下身来低低唤他两声,见他毫无反应,果真睡熟,才放肆吻了吻他。
“我爱你左时珩……好爱好爱你啊……”
她小声表白,目光温柔似水,渐渐满足,待天边既白,才重新躺下,悄悄牵了他一片衣角。
不知多久,左时珩缓缓掀眸,万幸月已西移,庙中昏暗,掩去他眉间失态,眼底波澜-
安声不是个娇气的性子,虽然冷得不行,还是跟着老乞丐一早去抓鱼了。
昨夜新下的雪松松软软,她走了许久,睫毛头发上都挂了冰霜,才抵达那条上冻的小河边。
怪不得不从这里取水,原来这么远。
不过昨夜雪下得不大,今早已经晴,这会儿天空碧色如洗,阳光明媚,她心情也跟着晴朗,一路哼着小曲。
老乞丐笑道:“我入土的人了,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姑娘,那后生有福啊。”
安声搓手呵气,笑道:“我也有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