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声想了想,摇头:“不必了,随师父一同下葬吧。”
记忆就是最好的念想。
被人记得,或许就不算真正死去。
天转瞬黑了,晚间刮起阴沉的风,留在破庙里的除了安声与左时珩外,还有穆山以及另外帮忙做事的三人。
安声跪坐在棺材前,往一口陶盆里丢着纸钱。
火舌舔舐下,光亮由暗转明,再重新熄灭。
风从窗缝门缝里拼了命地挤进来,发出诡异的呜咽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在哀鸣。
安声忆起两年前,脑中犹如播放着幻灯片,一幕幕近在眼前,十分清晰。
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大的风,还有一场大雪。
她冷得发抖,撞开了破庙的门,风卷着雪与她一道成了不速之客。
老乞丐抄起棍子,害怕地问她:“谁啊?”直到看清她的模样才放了心。
也是那晚,她重新找回了左时珩。
他生着病,发着高烧。
她失而复得,照顾了他一夜,甚至向神佛跪谢。
如今她仰头望着那更加颓旧的神像,似乎连面容也模糊了,变得黯然无光。
她不禁恍惚,往日种种,历历在目,何以就两年了呢。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是长逝的流水,也是指尖的流沙。
便是握得再紧,手中依然空空如也。
……
因家中还有两个孩子,安声和左时珩不便在外过夜,还是要赶回去,这里留下穆山带人守着。
三日后,老乞丐下了葬,盖了土,立了碑。
他此一生无名无姓,无亲朋好友,却有后辈送他,让他不至于抛尸荒野,葬身狗腹,为他设灵堂,烧纸钱,倒也不算遗憾。
老乞丐下葬那日,安声夜里梦见了他。
梦里他身影混沌,始终看不真切。
安声问:“师父,您后来回去找到家人了吗?”
老乞丐笑道:“我早就没有家人咯,所以又回来麻烦你们了。”
安声落泪,向他表示歉意,说没能给他尽孝。
他连连摆手:“你又不是我生我养,不必给我尽孝,我教你一门木头手艺,你还我一具木头棺材,已经报答完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安声紧追几步,问他去哪儿。
老乞丐没有回头,褴褛破旧的衣裳忽然变成了下葬时那一身崭新的寿衣。
他双手负后,颇有些洒脱味道。
他说:“世界万千,到别处去瞧瞧。”
又顿了顿,语气和蔼:“小姑娘,你喜欢这里,那就不要往前,留下来吧。”
第78章新年
安和二年的冬天冷得很早,一场大雪却迟迟不肯落下。
直到除夕当日,才终于纷纷扬扬露了面。
安声压着满腹心事,并不期待这个新年的到来,因此,即便她隐藏得再好,也被左时珩轻易看穿。
虽不知内情,但妻子的表现让他心头始终萦绕不安,沉闷闷的,仿佛正有场风雨即将来临。
他的心慌如无根之水,寻不到由头,这迫使他几乎要时刻让安声处于他的视线中才能够稍稍缓解。
好在他能够隐藏得很好,没有让她察觉出异常,亦不至于给她添加其他负担。
几个孩子倒是都很高兴,安声早早就带着李婶她们出门买了衣裳吃食等,为过年准备的东西在空置的客房里堆了许多。
得空,左时珩也单独与安声出门,添新的衣裳首饰,吃好吃的,到了傍晚再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他分外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她就在身边,也想始终看见她,听见她,触碰她,清晰感受她的存在。
这种孩子气的黏人,在他自省时也常常对自己感到好笑,因此秘而不宣,又放任自流。
他无比爱他们的孩子,但同时也确信,比起他们,他更爱她,更需要她。
对此,他宁愿自己与孩子们相处更多,也不太愿意他们将妻子的心神完全占据。
这算什么?至少不算君子所为。
若阿声知晓他这种暗中较劲的心理,定要瞠目结舌,以为幼稚了。
但他在她面前,又的确存在既成熟稳重又幼稚黏人的相互矛盾,只是通常他会将一面藏在另一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