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份,楚剑衣收到从关中传来的消息,是楚观棋吩咐她过去一趟。
他要交代後事了。
仍然在那处涧底,但此地已经杂草丛生,瀑布断流,灵力也不再充裕,而是像洪水漫灌过的池塘一般,浑浊且杂乱无序地往外流淌。
楚观棋坐在涧底的中央,用最後一丝生命力在维持着灵力稳定。
为了能够坐起来,他把自己的腰杆给扳直,从原先胸膛贴着膝盖的姿态,硬生生折回去,笔挺得像楚剑衣小时候见他端坐的那把楠木椅子。
他为自己洗了把脸,剃净糟乱且长的白发,换上了多年前就备好的寿衣,平静地盘腿而坐。
他的脸上皱纹遍布,沟壑不平,眼睛也全部瞎掉了,但能感知到楚剑衣来临:“坐吧,爷爷现在清醒着,陪你再说最後一次话。”
楚剑衣于是坐了下来,她也已经半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楚观棋轻快一擡手,旁边的泥土松动,地下什麽东西开始往上拱,挤开泥土,原来是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
他挥手掀开封纸,如痴如醉地闻了一阵,边享受酒香,脑袋还要来回摇晃着。
然後刮起一缕微风,把酒香送到楚剑衣鼻尖,“闻出来了麽,这是老夫珍藏了二十馀年的西凤酒。”
楚剑衣早就闻到了西凤的酒香味,但她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喉头滚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说话?”楚观棋慢悠悠喝了一口,把酒坛子抛到她怀里,“生闷气呢,还是在外边受委屈了?”
“……受委屈了。”楚剑衣嗫嚅了好久,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孩子在告状。
是孤身在外打拼多年,漂泊无定所的游子,回家向临终的长辈告状。
她单手抓起酒坛,举过肩头,仰面朝天,豪气干云猛灌一大口,酒水泼溅,沾湿了鬓边的碎发也毫不在意。
“好酒!”
一坛烈酒下肚,唤醒了她曾经豪爽的性情。
啪的一声,把酒坛子摔碎在地。
楚剑衣抹了一把唇角,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爽快道:“你这老头总归不会只藏了一坛西凤,反正死到临头了,不如全部摆出来喝个痛快!”
楚观棋也跟着哈哈大笑,两排老牙早就掉光了,却笑得恣意潇洒,与年轻时候别无二般。
他拊掌拍了响亮的几声,“好得很!年轻的後人里头,老夫最是喜欢你这豪爽的性子,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家夥,只会说恭维的狗屁话!”
说罢,他伸出拳头,猛然向上空一挥,土地轰轰动起来,所有的酒坛悉数破土而出,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半个涧底。
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饶是楚剑衣在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地微微睁大眼睛。
她哼笑出声,“我说当年翻遍了楚家都找不见你藏的美酒,敢情是都挪到这儿来了。”
楚观棋自鸣得意,“老夫料事如神,岂是你这小妮子能看透的?”
说着,他胳膊扬了起来,又一坛老酒捧进怀里,“酒後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鬓微霜,又何妨!几曾着眼看侯王?”
他一面狂饮美酒,一面唱着乱拼乱凑的醉酒歌,快活赛神仙。
楚剑衣也大口灌着酒,却不似他那般狂放,而是惬意地闭阖双眼,屈指来风,吹得胸中醉意如浪头猛扑,一浪更比一浪高。
她轻声哼唱起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唱错啦!”楚观棋突然打断她。
楚剑衣却不屑一顾:“你才唱错了,阿娘教我唱的,怎麽会错?”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自顾自唱着错得更离谱的歌儿,喝了一坛又一坛老酒。
两人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直到天色褪去落日红霞的馀晖,变成幽深的青苍色。
楚剑衣稳稳放下一坛酒,她旁边的酒液聚成了小水潭,但楚观棋毫不作假,实打实喝光了一排的烈酒。
楚剑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幽幽开口道:“老东西,你准备去死了,有没有给我留条活路?”
老东西伸出手,七上八下地乱指着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你你!不是说自己不怕死麽,年纪大了晓得活着的美妙了?”
楚剑衣冷哼出声:“别卖关子,快说有还是没有!”
“凡事自有天数定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才三十岁出头,在怕什麽?”
听他这样一说,楚剑衣稍稍放宽了心,继而问道:“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想把我体内的东西给移出去,那东西到底是什麽?”
“天机不可泄露,你以後自然会晓得。”
“……楚淳身上也有那东西,是麽?”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几条黑线,只觉得气得脑仁儿疼,她揉着眉心,妥协了道:“那你总该告诉我,杜越桥血脉的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