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喝热水啊,笨。”陈潮没多想,语气里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跟你说,哥的选拔赛赢了,刚才教练也……”
话还没说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听筒那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却没能压住的抽气声。
那是带着浓重鼻音的、强忍着哭腔的吸气声。
陈潮心头猛地一跳,那股被喜悦冲淡的不安一下子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烈。
“夏夏?”他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哭了?谁欺负你了?”
“哥……”陈夏在那头终于崩不住了,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爸妈……今早出车祸了……现在还在手术室抢救……”
陈潮一怔,耳边瞬间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周围喧闹的祝贺声、谈笑声仿佛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他甚至没听清后面陈夏说了什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手脚冰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等我。”陈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这两个字的,声音抖得厉害,“别怕,哥这就回来。等我。”
挂断电话,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回宿舍,把那几件还没干的衣服胡乱塞进包里,连洗漱用品都来不及收,抓起身份证就往火车站狂奔。
正值春运高峰,从北城到凛城的高铁票早就售罄了。
陈潮站在售票大厅,双眼通红,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他死死盯着售票员:“一张票都没了吗?站票呢?无论什么票,只要是最快能走的!”
“只有一趟慢车,无座,而且要开一整晚……”
“就改签这趟!”
拿到那张薄薄的车票,陈潮甚至没时间去想这一夜要怎么熬。
绿皮车的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烟草和汗臭的味道。过道里、厕所门口全是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潮背着包,被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这里风大,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
他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啷哐啷声,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心上的重锤。
他就那样站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凛城站”的播报。
前天的大雪已经停了,整个城市银装素裹,到处都挂着红灯笼,透着过年的喜庆。
陈潮冲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急诊走廊尽头,“手术中”的灯正亮着。
长椅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陈夏穿着在家的睡衣,外面胡乱裹了件羽绒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死死攥着那部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神没有焦距,仿佛魂都被抽走了。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迟钝地、缓慢地抬起头。
视线撞上那个风尘仆仆、满眼红血丝、眼底一片青黑的少年时,她那双早已干涸红肿的眼睛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决堤口,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你回来了。”
陈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匆忙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告诉我?”
“我……我不想影响你比赛……”陈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而且就算你知道了,也……也赶不回来……也不差这半天……”
“傻子!”陈潮眼眶通红,心口疼得像被刀绞。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车祸?”
陈夏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警察说……是雪天路滑。那段盘山国道结了冰,爸为了避让对面逆行的车,转弯的时候没刹住……车撞上了护栏,直接……直接翻下了坡。”
她抓紧陈潮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眼神里满是恐惧:“送来的时候……医生说伤得很重,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了。能不能抢救过来……全看命了。”
“别瞎说!”陈潮打断她,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像是在传递力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爸妈的身体那么壮,命硬得很,以前开大车什么阵仗没见过?肯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了“咔哒”一声轻响。
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毫无预兆地灭了一盏。
沉重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陈潮和陈夏同时僵住,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屏住了呼吸。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疲惫且凝重。
“谁是陈刚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儿子!”陈潮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脚底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陈夏也跟着站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医生看了看这两张稚嫩的面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克制:“病人颅脑损伤过于严重,又伴随大量失血……没能抢救过来。”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走廊里的脚步声、推车声、远处的广播声,全都消失不见。
陈潮怔怔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