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甚至还有些沙哑,却像一道冰凌划过夜色,让正要上前拿人的私兵动作一顿。
他缓缓站直身体。
巷口那场“意外骚乱”还在继续,可萧翊却像完全听不见,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捻住脸颊边缘——
“刺啦。”
一声极轻微的、皮革撕裂的声响。
蜡黄的假皮被缓缓揭开一角,露出底下真实的肤色。
然后是另一角,再一角……最后是那两撇滑稽的八字胡,被轻轻扯下,随手丢在青石板地上。
私兵们愣住了。
掮客和幕僚也愣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穷酸书生,一点点褪去伪装。
方才还带着讨好神色的脸上,此刻却沉静冷峻。目光扫过来时,竟让久经场面的幕僚心头莫名一寒。
“你……”幕僚喉结滚动,下意识后退半步,“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翊没答。
他拿出藏在手心的竹哨,缓缓抵在唇边——
“咻——!”
一声清越悠长的哨音,骤然撕裂夜空!
巷口那场“意外骚乱”的声音越来越弱。
女子的尖叫停了,男人的怒骂没了,瓷器碎裂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踏、踏、踏……”
整齐、沉重、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
那不是几个人,也不是十几个人——是数十人人,手里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沉默而坚定地涌进这条狭窄的后巷!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激愤的脸。
邓书满走在最前,手里高举着一卷写满字的宣纸,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就的、痛陈科场积弊的檄文。
刑录跟在他身侧,手里紧握着那份从江陵带来的、按满血手印的万民书。
韩孝闻、还有白日里在书院慷慨陈词的数十名学子……他们全都来了。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你、你们……”掮客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你们想造反吗?!”
“造反?”邓书满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是要明考纪!除奸佞!”
他猛地展开手中檄文,就着火光高声诵读:
“夫科举者,国家抡才大典,士子晋身之阶!然今有宵小,假行卷之名,行买卖之实;借座师之谊,结朋党之私!寒窗十载,不抵白银五百;文章锦绣,难敌权贵一言!此风不除,科场何清?此弊不革,朝堂何宁?!”
每念一句,身后学子便齐声应和:“此风不除,科场何清!此弊不革,朝堂何宁!”
声浪如潮,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幕僚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厉声喝道:“拦住他们!快去禀报——”
话音未落。
巷子另一端,传来更加沉重、更加整齐、更加令人心悸的声音。
那是铁甲摩擦的铿锵声,是军靴踏地的闷响,是百战之师独有的肃杀之气。
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火光映亮他漆黑的铠甲,映亮他腰间那柄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的佩刀,更映亮他那张虬髯怒张、不怒自威的脸——
禁军统领,赵羯。
他身后,是两列沉默如铁的禁军精锐。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每一步踏下,青石板都仿佛在震颤。
府兵们彻底慌了。
他们或许能对付手无寸铁的学子,但在真正的禁军面前,就像土鸡瓦狗。
赵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大步走到萧翊面前,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出铿锵之音:
“末将赵羯,奉旨缉拿科场舞弊案犯!请皇上示下!”
……
死寂。
极致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死寂。
萧翊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