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然后呢?
大胤百万大军西征,每日粮草耗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战场在萨珊境内,补给线绵延数千里,沿途都是沙漠、戈壁、雪山。萨珊人熟悉地形,可以节节抵抗,可以坚壁清野,可以诱敌深入。这场仗,打上一年、两年、三年,大胤耗得起吗?
就算打赢了,占领了萨珊全境,然后呢?萨珊人不会服,他们会反抗,会叛乱,会刺杀。大胤要在那里驻军,要镇压,要安抚。那是又一个无底洞,会吸干大胤的血。
而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一旦大胤主力西征,国内空虚,那些一直虎视眈眈的邻国会做什么?北方的狄戎,东边的扶桑,南疆的百越,他们会老实吗?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咬下大胤一块又一块血肉。
还有朝中,那些表面恭顺、心里却各有算盘的大臣们。那些觉得“女人不该当皇帝”的宗室,那些认为“太子被掳是上天示警”的腐儒,那些手握兵权、蠢蠢欲动的将领……他们会安分吗?
不,不能宣战。至少现在不能。
但她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宸儿的血不能白流。那些为了保护宸儿而死的三十六名侍卫,不能白死。大胤的尊严,不能任人践踏。
她需要一种方式,一种既能狠狠教训萨珊、让他们痛入骨髓付出代价,又不会引全面战争的方式。一种能让卡瓦德一世知道疼,知道怕,知道有些底线碰不得,却又抓不住大胤把柄的方式。
一种……比战争更狠的方式。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御书房西侧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东海之滨到西域雪山,从北疆草原到南国雨林,万里江山,尽在一图之中。
她的目光,落在舆图左上方,那片广袤的、用赭色标注的西域。那里有沙漠,有绿洲,有雪山,有草原。有三十六国,有千百部落,有数不清的城邦、驿站、商路。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西域正中,那个用朱笔圈出的名字上——
疏勒。
镇西王府所在地。大胤西域都护府所在。卫铮坐镇的地方。
卫铮。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郁结的迷雾。
是了,卫铮。
那个二十三岁就敢带着八百轻骑千里奔袭、直捣萨珊王庭的卫铮。那个二十五岁在疏勒城下以三万破十万、杀得萨珊人胆寒的卫铮。那个二十七岁受封镇西王、总领西域三十六国军事的卫铮。那个在西域威名赫赫、让萨珊小儿夜啼的卫铮。那个对她绝对忠诚、曾跪在她面前说“臣此生,唯陛下之命是从”的卫铮。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他出手了。用萨珊人最熟悉的方式,用西域的规则,用那些不见血却要人命的手段,让萨珊人好好回忆回忆,两年前被打得割地赔款的滋味。
沈璃站起身。
她起身的动作很稳,很缓,宽大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没有出一丝声响。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御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她走到御案旁,那里摆着一方白玉镇纸,镇纸下压着空白的诏书用纸。但她没有去动那些纸,而是从暗格里取出另一种纸——颜色微黄,质地柔软,没有纹饰,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陆铮和容尚宫都知道,这种纸,叫做“密奏纸”。用特殊药水浸泡过,遇热显字,遇水化字。专用于传递绝密信息。
沈璃提起朱笔。
笔是寻常的紫毫,墨是上好的松烟墨。但她蘸墨时,手腕悬停了很久,久到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然后,她落笔。
字迹瘦劲,力透纸背。不是诏书那种工整的馆阁体,而是她私底下惯用的行书,带着凌厉的锋芒。
“镇西王卫铮亲启:”
开头五个字,就定下了这封信的基调——不是诏书,不是圣旨,是密令,是私信,是她以皇帝的身份,也是以……信任之人的身份,写给镇守西域的利剑的密信。
“太子被掳之事,卿已知晓。铁证如山,元凶乃萨珊。朕不宣战,不兴兵,但必须让萨珊付出代价。”
“卿在西域,便宜行事。摧毁其边境哨所,截杀其重要商队,支持其国内反叛部落,断绝其海路贸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让萨珊人知道,动朕的儿子,是要付出代价的。朕在京城,等卿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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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客套,没有修饰,每一句都是命令,每一句都是杀意。
写罢,她搁下笔,拿起玉玺,却不是盖在信上——那是密信,不能留印。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象牙质地,小小的,刻着一个“璃”字。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她的陪嫁,她贴身戴了二十年。
她将私印在朱砂上按了按,然后在信末,郑重地盖下。
鲜红的“璃”字,落在微黄的纸上,像一滴血。
她将信纸折了三折,装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压的,是暗凰卫的密印——一只展翅的凤凰。
“陆铮。”她唤道。
“臣在。”
“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域镇西王府。要快,要万无一失。”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