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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遇孤女似旧影(第2页)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璃却能从这简短的几句话里,听出背后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无数次因年幼力弱而被欺凌驱赶的屈辱,无数次在生存底线挣扎的绝望与艰辛。这女孩,和她当年一样,被命运狠狠摔进泥潭,却凭着骨子里那股不肯认命的狠劲,用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从泥潭里往外爬,哪怕满身污秽,狼狈不堪。

沈璃看着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如同沸水般翻腾。是感同身受的刺痛,是看到另一个“自己”在苦难中挣扎的不忍,是一种混合着敬佩、悲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宿命感召的强烈冲动。这孩子,不仅仅“像”当年的她,她简直就是命运抛到她面前的、一个活生生的、未经雕琢的、来自她最不堪回的过去岁月的“镜像”!看着她,就如同隔着二十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街头墙角、用仇恨与求生欲点燃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冰冷世界的、十五岁的沈璃。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女孩,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静立在一旁、目光中已了然一切的容尚宫。一个无声的眼神交流。

容尚宫会意,缓步上前。她没有立刻拿出钱财,而是先对那女孩露出了一个尽可能和蔼、不带压迫感的笑容,温声道:“小姑娘,手挺巧,练了有些年头了吧?”

女孩警惕地看着她,又看看沈璃,点了点头,没说话。

容尚宫从袖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一锭成色极好、在晨光下闪着柔和银光的元宝,约莫有五两重,托在掌心,递到女孩面前,语气平和如常:“我们夫人瞧你机灵,表演也卖力,想请你过府去喝杯热茶,歇歇脚,顺便说说话。这锭银子,算是酬谢你陪我们夫人这一程的辛苦钱,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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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两雪花银!对于这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女孩来说,不啻于一笔天文数字!足够她吃上好几个月饱饭,甚至能扯几尺像样的布做身新衣裳!女孩的眼睛,在看到银锭的瞬间,爆出难以置信的、极度渴望的光芒,呼吸都急促起来。她几乎要立刻伸出手去抓,但残存的理智和多年街头摸爬滚打养成的警惕,让她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银锭,再次看向沈璃,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看着沈璃,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夫人,您……为什么请我?我只是个街边卖艺的野丫头,身上脏,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您这样的人……为何要在我身上花银子,浪费时间?”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却恰恰彰显了这女孩内心未被苦难完全磨灭的清醒与自尊。她不是那种见钱眼开、可以随意糊弄的小乞丐。她有她的骄傲,哪怕这骄傲建立在最卑微的生存之上。

沈璃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掩饰,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遥远回音的语调,轻声回答: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我很想念,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话语平淡,却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无法诉说的沉重情感。女孩怔怔地看着沈璃,看着她眼中那瞬间流露出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追忆,那是一种她这个年纪还无法完全理解、却能本能地感受到的、属于成年人的、深切的痛苦。这痛苦,不像伪装。女孩心中的戒备,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动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襟和脏污的手脚,又抬头看了看容尚宫手中那锭诱人的银子,再看向沈璃那双沉静而复杂的眼睛。生存的渴望与一丝莫名的、对眼前这个陌生妇人话语中那份“想念”的好奇与触动,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她咬了咬下唇,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但说好了,就喝茶,说话。完了我就走。”

“好。”沈璃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行宫西侧一处幽静偏殿,早已被收拾出来,燃起了驱散春寒的银霜炭,暖意融融。沈璃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中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氤氲的热气升起。容尚宫侍立在她身后半步,同样沉默。

约莫半个时辰后,偏殿一侧的耳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行事稳妥、被特别交代过的中年宫女,引着一个焕然一新的小人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女孩——不,此刻已不能再称之为“女孩”了。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柔软的鹅黄色细棉布衣裙,尺寸略大,但干净合体;枯黄打结的头被仔细清洗、梳通,在头顶绾了两个可爱的双丫髻,用同色的带系着,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庞。脸上、手上、脖颈的污垢被洗净,显露出原本的肤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却意外地有着清秀端正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洗去尘埃后,愈显得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如同两汪未被污染的山泉,只是那泉水的深处,依旧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过早领略世情冷暖的沉静与警觉。

她局促地站在殿中央,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崭新的衣角,低着头,不敢看沈璃。这干净温暖的环境,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氛围,这身上柔软得不像话的衣裳,都让她感到陌生而不安,远不如街头卖艺时那般自在。

“过来坐。”沈璃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样平静温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女孩迟疑了一下,才挪动着脚步,走到沈璃下一张铺着锦垫的绣墩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边缘一点点,腰背却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那姿态,竟隐隐有几分宫中嬷嬷教导下、小宫女初学规矩时的僵硬与认真。

沈璃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这孩子,戒备心重,却又在努力适应、学习新的环境规则,这份机敏与韧性,何其相似。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我是说,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沈璃放下茶杯,语气更加柔和。

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璃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就叫小草。我娘说,姓不姓的,不打紧,名字贱,命硬。”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沈璃问,目光落在女孩洗干净的、纤细的手指上。

提到母亲,女孩一直紧绷的脊背似乎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眼中也泛起一丝朦胧的、带着温度的柔光,虽然那柔光下是深切的悲伤。“我娘……她很好。虽然我们很穷,住漏雨的屋子,吃最糙的米,可她从来没让我饿着过。有点好吃的,哪怕是一块糖,她也总说‘娘不爱吃甜的’,塞给我。她认得一些字,是小时候在外祖父家做丫鬟时偷学的,后来就教我认。她还教我唱好多好多歌,有些是她自己编的,有些是她听来的。她总说,小草,人穷没关系,心不能穷,志不能短。再苦再难,手脚干净,良心安稳,走到哪儿腰杆都能挺直。不能做坏事,不能欺负比咱们更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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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声音起初有些哽咽,但说到后来,渐渐流畅起来,眼中甚至有了点光彩,仿佛在回忆中汲取着温暖与力量。沈璃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母亲的身影。那个温柔似水、却内里刚强的女子,在教导她时,何尝不是如此?教她识字明理,教她仁爱宽厚,即便在深宫倾轧、自身难保的境地里,也从未让她放弃对“善”与“正”的坚持。两位母亲,身份天差地别,境遇迥然不同,可给予女儿的教诲与爱,其内核竟是如此相似。这份跨越阶级与生死的、属于母亲的共鸣,让沈璃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再次感受到了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与刺痛。

“你母亲……她走的时候,痛苦吗?”沈璃问得极其小心,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女孩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被巨大的阴影取代。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变得又轻又飘,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她……病了很久。热,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没钱,只能去求药铺的掌柜,跪着求他赊一点最便宜的草药……他不肯。后来,有个好心的游方郎中路过,给了点药,可吃了也不见好。那天……天特别冷,下着雨。她把我叫到床边,手冰得吓人,摸着我的脸,说……”女孩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她说:‘小草,娘……撑不住了,要去找你爹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记住娘的话,像野草一样,活下去。不管多难,都得活下去……’然后,她就……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起来,无声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沈璃闭上了眼睛。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母亲,在烈火与屠刀逼近时,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推入生路,留下那句“活下去!报仇!”的凄厉嘱托。同样的生离死别,同样的撕心裂肺,同样的,将“活下去”这最沉重也最卑微的期望,作为最后的遗产,留给在这世间孤苦无依的女儿。

良久,沈璃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泪光,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所有悲痛都吸纳进去的沉静,与那沉静之下,破土而出的、某种异常坚定的决心。她看着眼前这个因回忆母亲而再次被巨大悲伤淹没、却依旧强忍着不出声音的女孩,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废墟与血泊中,擦干眼泪,将仇恨埋入心底,转身走入风雨的、自己的影子。

“小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悲伤迷雾的清晰与力量,“你愿意……跟我走吗?”

女孩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跟……跟您走?去……去哪儿?”

“去京城。”沈璃的目光平静而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那里有巍峨的宫殿,有藏书万卷的学堂,有御厨烹调不尽的美食,有织造局制不完的华服。你可以不再为下一顿饭愁,不再为夜晚栖身之地担忧。你可以读书,识字,学任何你想学的本事——医术、绘画、音律、甚至经史子集、治国之道。你会拥有一个真正的、安稳的、受人尊敬的身份,过上……你母亲在天之灵,最希望你过上的那种生活。”

女孩的眼睛,在听到“京城”、“宫殿”、“学堂”、“美食”、“华服”这些词汇时,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底深处迸出难以置信的、近乎梦幻的向往光芒。那是任何一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人,听到“天堂”描述时,最本能的反应。但光芒仅仅闪烁了一瞬,便迅被更深沉的自卑、怀疑与巨大的不真实感所淹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崭新的、却依旧让她感到不自在的鹅黄衣裙,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上那双柔软干净的绣花鞋(她生平第一次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可是我……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要几下把式,认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我这么脏,这么笨,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我、我配不上您说的那些……我会给您丢脸的……”

这些自我贬低的话,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不这样说,就无法解释眼前这过于美好、也过于虚幻的“邀请”。长期的底层生活,早已在她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关于自身“不配”的烙印。

沈璃静静地听着,心中那根名为“怜惜”与“共鸣”的弦,被拨动得愈剧烈。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再次与女孩平视。她伸出双手,不是去搀扶,而是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握住了女孩那双因紧张和自卑而紧紧攥在一起、骨节白的小手。

女孩的手冰凉,瘦小,掌心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粗糙的薄茧。沈璃的手温暖,干燥,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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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的。”沈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烙进女孩心里,“你会的东西,比这世上许多锦衣玉食、自诩高贵的人,要多得多,也珍贵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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