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她可以披着重甲,在边塞苦寒之地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行军、部署、甚至亲自冲锋陷阵,浑身浴血而精神亢奋;可以端坐在冰冷的御案之后,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与错综复杂的朝局,从子夜批阅到黎明,只靠一盏浓茶提神,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可以在马背上连续驰骋数个时辰,穿越戈壁或山林,感受着风驰电掣的度与掌控全局的快意,而不知“累”字为何物。那些充满力量、度与无穷精力的日子,明明记忆犹新,仿佛就在昨日,可当她想调动起同样的状态时,却惊觉那副身躯已然变得陌生而滞重,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日影像,清晰又模糊,亲近又遥远。
如今,那些被她以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制、忽视、或用药物暂时缓解的旧伤、隐患、以及常年积劳埋下的病根,如同嗅到猎物衰弱的鬣狗,开始成群结队地、不依不饶地找上门来,在她身体的各个角落,轮番上演着或尖锐或钝重的疼痛戏剧。
最顽固也最折磨人的,是左手。
那只手,在多年以前一场并非生在战场、却同样惊心动魄的宫廷变故中,为了保护年幼的慕容宸,被沉重的宫灯座砸中,小指当场折断。当时情势危急,她只是命人草草包扎止血,服下止痛的丸药,便继续指挥若定,平息乱局,仿佛那钻心的疼痛不存在一般。事后,也未曾好生将养,骨痂长得歪斜,留下了永久的畸形与隐患。如今,每逢阴雨连绵、或气温骤降的时节,那断指残端与周围相连的骨骼、筋络,便会开始隐隐作痛。那疼痛初时细微,如同最顽固的蚊蚋在骨缝里叮咬,渐渐加重,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闷而持续的钝痛,有时甚至会牵连到整个左手手掌乃至手腕,变得僵硬麻木,连握笔都困难。许多个潮湿寒冷的深夜,她会被这陈年的旧伤痛醒,辗转反侧,看着帐顶模糊的纹样,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或呼啸的风声,直到天色微明。身体上的痛苦尚可忍耐,更令她不安的是,这疼痛仿佛一个不祥的隐喻,时刻提醒着她这具躯壳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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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与头痛相比,手痛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那头痛,才是真正让她感到无力和……一丝隐秘恐惧的敌人。它来去无踪,毫无规律可循。有时是前额或两侧太阳穴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胀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扎刺;有时是后脑深处猛然袭来的、如同被重锤狠击般的剧痛,让她瞬间眼前黑,几乎站立不稳;最可怕的是那种弥漫性的、仿佛整个头颅都要从内部炸裂开来的、伴随着恶心与眩晕的剧痛,作时,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用尽全力抵着疼痛最剧烈的部位,指尖深深掐入皮肉,冷汗瞬间湿透中衣,仿佛灵魂都要被这疼痛撕扯出躯壳。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附近血管里疯狂冲撞的、如同擂鼓般的“突突”声。
太医院的院使、院判、乃至所有有资格为皇帝诊脉的太医,都已被轮番召来,跪在御榻前诚惶诚恐地诊脉,开出无数张或温补、或祛风、或平肝、或安神的方子。御药房煎出的药汁,苦涩的气息几乎常驻她的寝殿。那些汤药喝下去,有时能让她昏沉地睡上一两个时辰,有时能暂时压住那欲裂的头痛,让她得以喘息片刻,处理些紧急政务。但所有太医,在私下被严厉询问时,都言辞闪烁,最终指向同一个模糊而沉重的结论:陛下这是多年夙夜匪懈、殚精竭虑,心神耗损过巨,肝气郁结,血气亏虚,乃至髓海不足所致。是沉疴,是顽疾,非一时一日可愈,需得长期静养,放下思虑,或许……或许能有转机。
沈璃听着,心中一片冰冷的了然。她比任何太医都更清楚自己身体的底细。这不是简单的“病”,这是她这一生——那充满了血与火、权谋与杀戮、孤独与重压、永不停歇的征战与算计的一生——在她这副血肉之躯上,刻下的、无法抹去的、最终的反噬与清算。是心力交瘁的必然结果,是生命之火在持续剧烈燃烧后,燃料即将告罄的征兆。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绝不能是现在。
宸儿刚刚大婚,刚刚以储君的身份,开始更深入地接触、学习处理朝政。他还需要她在背后坐镇,需要她在关键时刻给予指点与支持,需要她这棵大树,继续为他遮风挡雨,直到他的根系足够深广,枝干足够强壮,能够独自面对朝堂的风雨与江山之重。这副名为“大胤”的、沉重无比的担子,她还不能完全卸下,必须咬紧牙关,用这具已然开始背叛她的身体,再撑一撑,撑到他羽翼真正丰满,撑到他能够稳稳地、毫无疑虑地接过一切。
可是,望着铜镜中那张日益憔悴、眼下乌青难消、连最上等的胭脂水粉也难以完全掩盖疲惫的面容,感受着那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将她意志击溃的头痛与无处不在的酸软乏力,一个冰冷的问题,如同毒蛇,悄悄盘踞在她心底:
真的……还撑得住吗?
这一日,或许是连日批阅数份关于边境摩擦与粮仓亏空的棘手奏报,又或许是夜来风雨声勾起了左手的旧痛,扰得她几乎一夜未眠,天将亮时,那熟悉而可怕的、仿佛要将头颅撕裂的剧痛,再次毫无预兆地猛烈袭来。
沈璃正端坐在御书房的御案后,试图凝神审阅一份工部关于黄河某处堤坝加固的章程。突然,眼前的一切字迹开始扭曲、晃动,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响,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从颅脑深处炸开的剧痛,如同最狂暴的海啸,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她闷哼一声,手中的朱笔“啪嗒”掉落在奏章上,染红了一大片字迹。她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插入间,指节因用力而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蜷缩,额头上、颈间瞬间沁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同宣纸一般惨白。
“陛……陛下!”侍立在旁的秉笔太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得连声急唤,又冲着门外尖声喊道:“快!快传太医!传苏院使!快啊!”
整个御书房瞬间乱作一团。宫人们惊慌失措,却又强自按捺着不敢出太大声音。
第一个冲进殿门的,并非当值的太医,而是一道纤细却迅捷的、穿着太医院副使官服的熟悉身影——苏婉清(苏苓)。
她几乎是奔跑着进来的,平日里沉静如水的面庞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她甚至来不及向蜷缩在御座上痛苦颤抖的沈璃行礼,便一个箭步抢到软榻旁(宫人已七手八脚将几乎无法坐直的沈璃扶到了榻上),气息微促,目光如电,迅扫过沈璃的脸色、汗湿的鬓角、以及那死死按着头部的、青筋隐现的手。
“都散开些,莫要围堵,让陛下透气。”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瞬间让慌乱无措的宫人们找到了主心骨,依言稍稍退开。
她这才在榻边轻轻坐下,伸出三指,极其轻柔却稳定地搭上了沈璃那冰凉汗湿、微微颤抖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脉搏,急促而紊乱,如同被困的野兽在疯狂冲撞。她凝神细诊,眉头越蹙越紧,片刻后,抬起眼帘,对上沈璃那双因剧痛而视线有些涣散、却依旧强自维持着一丝清明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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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苏婉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能抚慰人心的柔和与笃定,“是肝风内动,挟痰瘀上扰清窍,加之外感风邪,引动旧疾。气血逆乱,冲犯巅顶。臣为您施针,先导气下行,平肝熄风,疼痛很快便能缓解。”
沈璃已经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算是应允。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痛苦的薄雾,信赖地望着苏婉清。
苏婉清不再多言,立刻从随身的、用柔软皮革制成的精致针囊中,取出一排细如毫、闪着幽冷银光的特制长针。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手指稳如磐石,不见分毫颤抖。她先以极快的度,用烈酒浸湿的棉布擦拭了沈璃头颈部的几处皮肤,然后,捻起一根银针,对准百会穴旁一寸五分处的通天穴,屏息凝神,手腕微微一沉,针尖便以一种特殊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刺入了皮肉。
沈璃只觉得头皮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清凉中带着酸胀的气感,顺着那银针没入之处,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开来,竟奇异地稍稍冲淡了那肆虐的剧痛。
苏婉清手下不停,动作行云流水,却又精准得令人叹为观止。第二针落在风池,第三针、第四针分别落在双侧太阳穴附近的颔厌与悬颅穴,第五针则落在了手背上的合谷穴……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她低声的、仿佛自语般的解说:“此针泻少阳风火……此针通络止痛……此针调和气血……”
她的神情专注至极,仿佛周遭的一切——惶恐的宫人、奢华的殿宇、乃至榻上这位尊贵无比的病人——都已不存在,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几处关键的穴位,与那需要通过银针引导、梳理的,紊乱的气血与风邪。细密的汗珠,同样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顺着清秀的脸颊缓缓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随着一根根银针的刺入与轻微的捻转提插,沈璃紧蹙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度,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那几乎要将她意识吞噬的炸裂般剧痛,如同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大手,缓缓地、坚定地抚平、揉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般的放松。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而平稳。
当苏婉清将最后一根针从沈璃合谷穴缓缓捻出时,沈璃长长地、极其舒缓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也充满了疲惫,但那令人心悸的痛苦之色,已然消退了大半。
苏婉清这才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自己额头的汗水,仔细地将用过的银针一一擦拭,收回针囊。然后,她才微微舒了口气,看向沈璃,目光中带着关切与询问:
“陛下,此刻感觉如何?可还有眩晕、恶心?”
沈璃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沙哑,却已恢复了基本的平稳:“好多了……头痛已退去七八分。苏卿,你又……救了朕一次。”她的目光落在苏婉清汗湿的鬓角与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官服肩头,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感激与……一丝更深沉难言的情绪。
苏婉清微微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恭谨:“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此次作,比前几次更为急重,显是连日操劳,未曾静养,肝火更旺所致。臣稍后会为陛下调整药方,加重平肝潜阳、宁心安神之品。但归根结底……”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而真诚地望向沈璃,那里面没有臣子对君王的畏惧,只有医者对病患最直接的叮嘱,与一种近乎于亲友的关怀:“陛下,您的凤体,绝非铁打。多年心血耗损,已非寻常汤药可以补。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二字。不可再如从前那般,案牍劳形,昼夜不休。思虑过重,于您病情有百害而无一利。臣……恳请陛下,暂且将些许琐事,交与太子殿下与内阁。每日定时起身活动,于御花园中散步观花,听曲品茗,让心神得以舒缓,气血方能渐渐调顺。”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若陛下不嫌臣鄙陋,臣愿每日前来,陪陛下说说话,为陛下读些闲书,或讲讲太医院的趣闻、民间的方剂传说。陛下若心中有烦闷郁结,无人可诉,也可对臣言说一二。医者,治身亦需治心。陛下心境开阔舒畅,于凤体康健,大有裨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尽了医者的本分,又带着越君臣身份的、真切的关怀。沈璃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因疾病与疲惫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漾开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这些年,苏婉清一直守在她身边。从最初那个因救治太子有功、被破格擢入太医院的民间女医,到如今独当一面、医术精湛、深受信赖的副院使,她从未改变过那份沉静与专注。她不参与任何派系纷争,不刻意邀功请赏,不打听任何朝堂秘闻,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她那双能起死回生的手和一颗悲悯通透的心,默默守护着她和太子的健康。在她一次次被头痛旧伤折磨时,是苏婉清用银针和汤药为她缓解痛苦;在她因国事烦忧、夜不能寐时,是苏婉清调配的安神香助她入眠;在她感到身为帝王的极致孤独时,也是苏婉清,用这种默默陪伴的方式,给予她一丝难得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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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泓山间的清泉,清澈,甘冽,静静地流淌在沈璃身边,不因地位升迁而改变水质,不因外界喧嚣而泛起波澜,总是能在最干渴焦灼的时刻,提供最及时、也最纯净的滋润。
沈璃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恳切与关怀,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