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很久,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气质沉稳、已然完全具备储君乃至帝王气度的青年,与他记忆中那个襁褓中孱弱啼哭的婴儿、那个牵着她衣角学步的幼童、那个在御花园假山后遇险高烧的少年、那个初次监国时略带青涩却努力沉稳的身影……一一重叠,最终定格在此时此刻,这个即将真正接过重担的、成年太子的形象上。
“宸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唤陈文渊时,轻柔了不止一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过来。”
慕容宸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动了一下。尽管他早已有所预感,今日的祭祀非同寻常,母皇必有重要的安排。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当母皇用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托付与告别的复杂目光凝视他,用这样一种近乎于“交付”的语气唤他上前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与沉重的责任感,还是瞬间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的激荡,稳步上前,在距离母皇两步之遥、与跪地的陈文渊几乎平行的位置,撩起杏黄色太子袍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垂道:“儿臣在。”
沈璃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戴着七旒冕冠的后颈,看着那象征着储君身份的、微微颤动的玉珠。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着慕容宸,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拉过硬弓,挥过利剑,批阅过无数决定生死的奏章,也抚摸过幼子柔软的顶。如今,这只手因常年执笔与旧伤,指节已不再纤细柔美,甚至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微的斑点与皱纹,掌心有着薄薄的茧。但它的姿态,依旧稳定,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种深沉的温柔。
她轻轻握住了慕容宸放在膝上的、那只年轻、温暖、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与生机的手。
慕容宸浑身猛地一震,仿佛有电流从相触的掌心窜遍全身。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母皇的目光。在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中,他此刻清晰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托付、信任、期许,以及那丝被他捕捉到的、深藏的怅惘。
沈璃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力量、以及某种无形的东西,通过这相握,传递给他。然后,她牵着他的手,缓缓地、坚定地转过身,面向了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陈文渊,以及陈文渊身后,那片鸦雀无声、却屏息凝神关注着这一切的宗亲重臣。
她握着慕容宸的手,将它,郑重地、缓慢地,递到了陈文渊那双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却努力摊开等待的老迈手掌之上。
“陈卿,”沈璃的声音,在寂静的享殿中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撞在他们的心鼓上,“太子慕容宸,朕之独子,大胤储君,从今日起,朕便将他,正式托付于你。托付于……诸位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托付”二字,以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从女帝口中亲自说出时,所带来的冲击与象征意义,依然是石破天惊的!这不是寻常的嘱托,这是明明白白的、正式的权力交接宣告!是女帝在向整个帝国的核心统治阶层宣布,储君慕容宸,从此刻起,将开始实质性地、全面性地接手帝国权柄!而她,将逐步退居幕后,完成最终的过渡!
陈文渊双手接过那只年轻而有力的、象征着帝国未来的手,如同接过一座山岳,一份天大的信任,一个沉甸甸的、关乎国本与自身身后名的承诺。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巨大的激动、无上的荣耀、与泰山压顶般的责任。老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自持,顺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纵横流淌。他双手紧紧捧着慕容宸的手,将其贴在额前,声音嘶哑哽咽,几乎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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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陛下!老臣……老臣何德何能,敢受陛下如此……如此信重!陛下隆恩,天高地厚,臣……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臣……臣陈文渊,在此对天盟誓,对列祖列宗誓,定当竭尽残年,肝脑涂地,倾尽所能,辅佐太子殿下!必使我大胤国本永固,江山永祚,绝不……绝不负陛下今日之重托!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万死难赎!”
这位三朝元老、内阁辅,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誓言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他身后,所有听到这番“托付”与誓言的宗亲重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被这庄严而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所震撼,不约而同地齐齐跪倒,以头触地,齐声高呼:
“臣等——定当竭忠尽智,辅佐太子殿下,永固国本,不负圣恩——!”
声浪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改天换地般的、沉重的回响。
沈璃静静地受着他们的跪拜与誓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感慨、或复杂、或敬畏的面孔。她的手,缓缓从慕容宸的手上松开,也意味着,那份无形的、名为“江山”的重担,从她手中,正式地、象征性地,移交到了下一代的肩上。
她看着慕容宸。年轻的太子此刻也已热泪盈眶,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滑落,只是用那双湿润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睛,回望着母亲,重重地、以额触地,声音因巨大的情感冲击而微微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儿臣慕容宸,叩谢母皇信重!儿臣定当日夜惕厉,勤政爱民,以列祖列宗为范,以母皇教诲为灯,虚心向陈阁老及诸位大臣请教学习,必使我大胤江山永固,百姓安乐,绝不……绝不让母皇失望!绝不辜负这万里河山与亿兆黎民!”
誓言同样铿锵。沈璃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激动、责任与初担大任的、略显青涩却无比坚定的光芒,心中那片怅惘的云雾,似乎被这充满希望与朝气的一幕,驱散了不少。她微微颔,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欣慰与释然的弧度。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已说尽了千言万语。
她不再看众人,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享殿之外那片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以及殿前广场上那依旧肃立风中的、黑压压的仪仗与官员。完成了这最重要的一步,她心中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一些了。
“朕有些乏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要去忠烈祠略坐片刻。太子,太子妃,随朕同去。陈卿,你带众臣,在此等候。其余事宜,按章程办。”
“臣等遵旨!”陈文渊与众人再次叩。
沈璃不再多言,拢了拢肩头的狐裘,迈步向享殿侧门走去。慕容宸与林婉如连忙起身,默默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苏婉清也悄然上前,随侍在侧。
忠烈祠与享殿相隔不远,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两侧植有苍松翠柏、此刻却只剩枯枝的幽静甬道,便到了。
比起享殿的巍峨恢弘,忠烈祠显得异常朴素甚至有些冷清。没有高大的台基,没有繁复的斗拱,只是一座简单的、青砖灰瓦的单檐歇山式建筑,在冬日枯树的掩映下,沉默地伫立着。门前一对石狮,雕工不算精美,且已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轮廓模糊,威猛之气内敛,反倒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静。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忠烈千秋”四个大字,是沈璃登基后不久亲笔所题。字迹瘦硬通神,力透木背,转折处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笔锋失控般的细微颤抖与滞涩,那是她当时心境的真实折射。
沈璃在祠门前驻足片刻,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未曾上锁、却异常沉重的、因为湿冷而有些涩的木质大门。
“吱呀——”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荡开。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幽暗。没有窗户,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龛前静静燃烧,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有限的光与影投射在四周。正对门口的墙壁前,设着简单的神龛,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黑色的木质牌位。正中最大的两个,是“显考沈公镇北府君之神位”、“显妣沈母林氏太夫人之神位”。左侧是“先兄沈公讳琰之神位”,右侧是“先弟沈公讳珣之神位”。再两旁,则是一些有名或无姓的牌位,如“沈府义仆沈忠之位”、“部曲校尉王刚之位”等等……林林总总,占据了几乎整面墙壁。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被血腥与烈火吞噬的往事。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陈旧木头、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于灰尘与时光混合的、清冷而肃穆的气息。
沈璃缓缓走到那些牌位前,在早已备好的、没有铺设锦垫的、冰冷的青砖拜垫前站定。她没有立刻跪下,只是仰起头,静静地、一个一个地,凝视着那些沉默的名字。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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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宸与林婉如在她身后数步之外停下,双双跪下,垂不语。他们知道,这一刻,这方小小的、简陋的祠堂,是属于母皇一人的世界,是她与那些早已逝去的至亲、那些因她而牺牲的忠魂,进行最后告别的、绝对私密的空间。他们能做的,只是以最恭敬的姿态,陪在这里,不打扰,不言语,用沉默表达最深的理解与哀思。
苏婉清也悄然退到了门边阴影处,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
沈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很久。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长明灯的火苗,随着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微风,微微摇曳,将她映在墙壁上的、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屈下双膝,跪在了那冰冷的、没有任何铺垫的青砖地上。寒意,瞬间透过厚重的衣物与狐裘,侵入她的膝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浑然不觉。
她伸手,打开了那只一直捧在手中的紫檀木匣。里面,三炷早已准备好的沉香长香,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散着清冽而沉郁的香气。她取出第一炷,凑到最近的一盏长明灯前,就着那跳跃的、温暖的火苗,将香头点燃。橙红色的光点,在香头上亮起,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她双手持香,将香举到额前,闭上双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仿佛有万千言语,无数画面,汹涌澎湃,却最终,只化作了心底最深处,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
父亲,母亲,兄长,琰弟……还有所有,为了沈家,为了那场无妄之灾,付出生命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