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站了许久。
然后,她毫无留恋地、决然地转过身,踩着来时的枯草落叶,向着祠堂后门,向着那一片象征着“现在”与“未来”的光亮与温暖,大步走去。步伐从容,背影挺直,没有一丝迟疑与回顾。
身后,荒草丛中,那炷孤零零的香,依旧在呼啸的寒风中,沉默地燃烧着,释放着最后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注定很快消散的青烟,仿佛在为一段早已落幕的、无人知晓的往事,举行一场寂静的、最终的告别仪式。
恩怨已了,爱恨已逝。此地,此人,此情,此结,从今往后,与她再无瓜葛。她再也不会来了。
当她重新推开祠堂后门,踏入那相对温暖、光线昏暗的祠堂内部时,慕容宸与林婉如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向她。他们的眼中,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等待。
沈璃的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刚才进入祠堂时,更显出一种松驰与释然。她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起来吧。”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慕容宸与林婉如依言起身。慕容宸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母皇的脸,想从中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了无牵挂的宁静。他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是沉默。
沈璃没有解释,也没有去看那座沈家先祖的神龛,与那两炷仍在静静燃烧的香。她只是拢了拢狐裘,径直向祠堂门口走去。
“回吧。”她说。
慕容宸与林婉如连忙跟上。
当他们一行重新走出忠烈祠,回到享殿前那片空旷的广场时,天色比他们进去时更加阴沉晦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北风愈狂暴,呼啸着从虎踞山口方向席卷而来,如同无数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将那些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开来。石像生、石碑、乃至广场地面,都蒙上了一层惨白的、细碎的霜花,触手冰冷刺骨。所有在此等候的官员、仪仗、禁军,无不冻得面色青白,嘴唇紫,身体在寒风中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敢稍动。
沈璃站在享殿前那高高的、冰冷的石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在寒风中肃立的人群。那些面孔,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与长时间等待的煎熬下,已然有些扭曲变形,但望向她的目光,却依旧充满了敬畏、期待,以及一丝因她方才那番“托付”而愈浓重的、对未来的紧张与揣测。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这位女帝,在祭祀先祖、托付太子之后,最后的旨意,或仅仅是……一句“回銮”。
沈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辅陈文渊身上。老辅依旧站在队列最前方,尽管须上已凝结了细小的冰晶,身体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佝偻,但那双老迈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充满复杂情感地望着她。
她微微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那寒气直冲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卿。”
只两个字,便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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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祭祀,礼成。太子,朕已托付于陈阁老,托付于诸卿。”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朕这一生,自问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四字。对江山,对百姓,对追随朕的将士臣工,对列祖列宗,皆然。朕……无愧。”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投向了更遥远的、被铅云笼罩的天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悠远的怅惘,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朕唯一所憾,是时光荏苒,未能有更多时日,亲手将宸儿教导得更为周全。然,朕见其成长至今,仁厚聪慧,勤勉克己,已具人君之相。朕心……甚慰。”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慕容宸身上。年轻的太子此刻也正望着她,眼中泪光隐现,却努力挺直脊梁,不让那泪水落下。沈璃看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充满了欣慰与骄傲的笑容。
“宸儿,”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如同春日里最后一阵暖风,拂过冰封的大地,“从今往后,这副担子,便要靠你自己,稳稳地挑起来了。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是荣耀,更是责任。朕信你能担得起,能做得比朕……更好。”
慕容宸再也抑制不住,热泪夺眶而出。他重重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冰冷的霜雪与坚硬的石板,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儿臣慕容宸,叩谢母皇!母皇隆恩,儿臣永世不忘!儿臣在此对天誓,对列祖列宗誓,对母皇誓!定当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勤政爱民,守好这祖宗基业,让我大胤国富民强,江山永固!绝不……绝不让母皇失望!绝不负天下苍生!”
誓言在狂风中飘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决心,也带着新君初立时的沉重与担当。
沈璃静静地听着,眼中那最后一丝怅惘,也在这坚定誓言中,化为了纯粹的、深沉的欣慰。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更多勉励或叮嘱的话。该说的,早已说完;该教的,早已教过。剩下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去体会,去征服。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就在这一刻,第一片雪花,仿佛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从那铅灰色、厚重得化不开的云层深处,悄然挣脱,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洁白,轻盈,无声无息。
它恰好落在沈璃微微仰起的、光洁的额头上,带来一点冰凉的、转瞬即逝的触感。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顷刻之间,万千雪花,如同被谁猛地抖开了装满鹅毛的巨囊,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从灰暗的天幕中倾泻而下!
下雪了。
雪花落在她玄色的狐裘上,落在慕容宸杏黄色的太子冠服上,落在陈文渊花白的头与颤抖的手上,落在所有官员、禁军、仪仗的肩头帽顶,也落在享殿的琉璃瓦上,落在那些沉默的石像生上,落在空旷而冰冷的广场地面上……天地之间,很快便是一片迷蒙的、旋转飞舞的洁白。风声、雪落声,交织成一片宏大而寂寥的背景音,将先前所有的喧嚣、誓言、哭泣、乃至时间的流逝,都悄然掩盖、净化。
沈璃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站在漫天风雪之中,望着这片她曾浴血征战、呕心沥血守护、如今正被洁白大雪温柔覆盖的江山,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归于平静。
那是一种深沉的、了无牵挂的、近乎于“圆满”的平静。
仿佛一个走完了漫长旅途的旅人,终于抵达终点,放下行囊,可以安然休息;仿佛一位完成了毕生最伟大作品的工匠,看着成品被郑重摆放,心中再无遗憾;仿佛一片在枝头悬挂了整整一个秋季、历经风霜的叶子,终于在一个寂静的雪夜,安然飘落,归于滋养它的泥土。
恩已偿,仇已报,责已尽,愿已了。
从今往后,这如画江山,这万里前程,这亿兆生灵的悲欢喜乐,这副名为“天下”的、最沉重也最辉煌的担子……
就交给年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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