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奏报,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御书房内激起了激烈的争论波澜。慕容宸看完后,神色凝重,立刻召来了严怀信、苏婉清、张阁士、林清源、陈文渊五位核心辅臣商议。
他将奏报传给众人传阅。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愈粗重的呼吸声。
张阁士第一个看完,眉头紧锁,沉吟道:“殿下,镇西王久镇西域,熟悉萨珊脾性,其判断当非空穴来风。萨珊上次铩羽,怀恨在心,趁陛下离京、殿下新理国政之际,有所异动,也在情理之中。臣以为,镇西王所请,乃是老成持重之见。若待萨珊真个动起手来,再行应对,恐失先机,边境百姓不免遭殃。可酌情准其所请,令其加强戒备,相机行事。”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林清源便摇头反驳:“张阁老此言差矣!陛下离京前,再三叮嘱,当以休养生息为要。朝廷连番用兵,国库堪堪恢复元气,岂可因边将一纸奏报,便重启战端?所谓‘兵马调动异常’、‘迹象表明’,皆是推测之词,并无萨珊公然犯境的铁证。若准卫铮擅动兵马,万一擦枪走火,引大规模冲突,谁来承担这开衅之责?届时战端一开,耗费钱粮无数,边民流离,岂是‘预防’二字可以搪塞?依臣之见,当严令卫铮谨守边境,不得妄动,同时加强谍报,确切查明萨珊意图再说!”
户部尚书陈文渊立刻附和:“林尚书所言甚是!殿下,去岁西域用兵,加上废除肉刑后各地监牢改建、女史馆开设,所费已然不赀。今年春播虽好,但赋税尚未入库,国库并不宽裕。此刻若准边将调动,粮草、军械、赏赐,在在需钱。万一事态扩大,更是无底洞。还请殿下以固本培元为重,持重为上!”
严怀信冷着脸,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目光投向苏婉清。苏婉清轻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确需慎之又慎。镇西王忠心为国,其忧边之情当体谅;然林、陈二位大人所虑国用民生,亦是实情。关键在于,如何既能安边将之心、固边境之防,又不至于耗损国力、轻启战端?”
几位重臣,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一方主张信任边将,给予一定自主权以防患未然;另一方则强调国力限制,反对任何可能打破现有平衡、增加财政负担的军事行动。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渐趋激烈,御书房内一时充满了火药味。
慕容宸一直静静地坐在御案后,小手平放在冰凉的案面上,目光低垂,仿佛在专心聆听,又仿佛在沉思。他听着张阁士对萨珊人狡诈反复的分析,听着林清源对国库空虚的忧心,听着陈文渊对可能引的连锁反应的警告,也听着苏婉清那试图调和却难觅两全之策的温和声音。母亲离京前的叮嘱,卫铮奏报中那隐隐的焦灼,萨珊人贪婪而记仇的面孔,边境可能燃起的烽火,国库账册上那些并不充裕的数字……无数信息、利弊、责任,如同沉重的沙袋,一层层压上他稚嫩的心头。
他知道,这个决定,很难。赞同张阁士,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冲突与巨大的消耗,若判断失误,他将是轻启边衅的昏主;赞同林清源,固然稳妥,但万一萨珊真的趁机难,边关有失,他便是畏葸不前、坐视国土沦丧的懦夫。而母亲不在,最终的决断,必须由他做出。
争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个沉默的少年。书房内,只剩下铜漏滴水那单调而催人的滴答声。
许久,慕容宸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镇西王忠勇,其情可悯,其虑可察;国库艰难,民生为重,亦是实情。然,边境安危,关乎国家体统,万民信赖,不可不慎,亦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清晰地说道:“孤以为,萨珊狼子野心,不可不防;然国力所限,亦不可浪战。卫铮所请‘临机专断’之权,涉及兵权,干系重大,不可轻予。但边境防务,亦不可因朝廷持重而有所松懈。”
“这样如何,”他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经过深思的解决方案,“准卫铮,就其所奏萨珊异动之区域,加强戒备,增派斥候细作,务求确切掌握敌情。其所辖兵马,可于防区内进行正常的、不逾越边境的演武操练,以壮声威,震慑宵小。然,未经朝廷明旨,一兵一卒不得越境,亦不得对萨珊境内目标进行任何形式的攻击或挑衅。”
“同时,”他看向陈文渊和林清源,“着户部、兵部,即行核算,若西域真有战事,维持现有防线三月之粮草、军械,需几何?现有库存可支撑多久?缺口多少?从何处调拨或采买最为迅捷?需即刻拿出详实预案,报孤知晓。未雨绸缪,方不至临阵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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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他的目光转向张阁士和严怀信,“着内阁、都察院,行文西北各道、州、府,严查边境贸易,凡有资敌嫌疑之铁器、粮秣、药材等物,一律禁绝,违者重处。并令暗凰卫,加大对萨珊国内动向,尤其是其东部军区及泰西封宫廷的谍报力度,一有异动,不分昼夜,即刻驰报!”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既回应了卫铮加强防御的请求,又严格限定了其行动范围,防止局势升级;既考虑了战备需求,又要求相关部门做好实际的后勤预案;既在军事上有所准备,又在经济、情报层面加以配合。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准”或“不准”的简单批复,而是一套包含了军事、经济、情报、外交等多方面考量的、系统性的应对策略。
几位刚才还争论得面红耳赤的辅臣,此刻都安静了下来,脸上神色变幻。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身形尚小、却已能条分缕析、统筹全局的少年,心中受到的震动,远甚于方才的争论。这份老练与周全,已远非“天资聪颖”可以概括。
张阁士沉吟片刻,率先躬身:“殿下思虑周详,持重而有备,臣以为可行。”
林清源与陈文渊对视一眼,也齐齐躬身:“殿下安排妥当,臣等遵命。”
严怀信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极淡的笑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
慕容宸轻轻松了口气,提起朱笔,在卫铮那份奏报上,将他方才所述之意,用精炼准确的语言,工工整整地批注下来。写罢,搁笔,鲜红的朱批在奏报上显得格外醒目,也象征着一道可能影响边境局势的重要决策,就此诞生。
洛都旧宫,崇文阁。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透过窗棂,洒在沈璃身上,也洒在她手中那份墨迹犹新的密报上。密报是陆铮通过特殊渠道,以最快度送来的,详细记录了慕容宸自监国以来,特别是近期处理包括卫铮奏报在内的数件重要政务时的具体表现、言行举止、以及朝臣们的反应。
阁内极静,只有她翻阅纸张的轻微声响。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客观冷静、不带感情色彩的文字描述,仿佛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看到了千里之外,紫宸宫御书房内,那个小小的身影,如何挺直脊背坐在巨大的御案后,如何蹙眉细读奏章,如何向重臣们冷静问,如何在争论中沉默思索,最终,又是如何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她看到了他对春耕数据的审慎与提出的核查办法;看到了他对曾有瑕疵官员调任的谨慎安排;看到了他面对边境危机时,那份越年龄的沉稳与周全考量……没有冲动,没有怯懦,没有偏听偏信,也没有独断专行。他在努力地学习平衡,学习权衡,学习在各方利益与诉求的夹缝中,寻找那个最不坏、或者说最具可行性的“解”。
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如同春风化开的冰面涟漪,缓缓在沈璃的嘴角漾开,渐渐扩散至眼底,驱散了多日来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隐忧与牵挂。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骄傲,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满足感,更有一份沉甸甸的、看到帝国未来希望的踏实。
这孩子,做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好。好得多。
她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洛水汤汤,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奔向遥远的东方。岸边垂柳如烟,远山如黛,春意已深。离京已两月有余。这两个月,她强忍着不去过多干涉京城政务,将绝大部分心思放在翻阅旧宫典籍、偶尔接见洛都附近致仕老臣、体察些许民情上,刻意与那座权力中心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她想知道,在没有她坐镇的情况下,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是否还能按照既定的轨道平稳运行;她更想知道,她选定的继承人,是否真的有足够的潜质与能力,在不久的将来,接过这副千钧重担。
如今,答案似乎正在逐渐清晰。朝政并未因她的离开而陷入混乱,重要的决策仍在有序做出,边境的潜在危机得到了审慎而有效的应对。而她的儿子,正在这真实的、充满压力的政务处理中,以惊人的度成长、成熟。他或许还不够圆熟,手段或许还略显稚嫩,但那份沉稳的心性、清晰的头脑、好学的态度以及敢于任事的担当,已显露出一个合格、乃至出色君主所必需的雏形。
他真的,可以开始独当一面了。
这个认知,让沈璃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安然落地,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轻松与释然。仿佛一个辛勤的园丁,经过多年的精心培育、修枝剪叶、提防风雨,终于看到那株幼木抽出了坚实的枝干,显露出了成为参天大树的潜质。
她在窗前伫立良久,任由温暖的春风吹拂面颊。然后,她转身,走回那张宽大的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齐备。她亲手铺开一张特制的、印有暗龙纹的御用笺纸,提起那支她最常用的紫毫笔,在端砚中缓缓舔饱了浓黑亮的墨汁。
她要给慕容宸写一封信。这封信,无需通过通政司,无需经过任何臣子的手。它将由陆铮手下最可靠的亲信,以最快的方式,直接送到她的儿子手中。
她沉吟片刻,笔尖落下。没有过多的褒奖之词,没有琐碎的嘘寒问暖,没有对具体政务的指点评说。她只写了八个字,力透纸背,承载着一位母亲最深的肯定,也寄托着一位帝王对继承者最高的期许:
“做得很好。继续努力。”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仔细折叠,装入一个普通的素白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随身小印。然后,她唤来一直静候在门外的陆铮。
“以最快的度,送到太子手中。亲自交给他。”她将信递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陛下。”陆铮双手接过,躬身退出,身影迅消失在廊庑转角。
沈璃重新坐回窗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洛水,望向水天相接的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也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坚定。
放手,是为了让他飞得更高。而此刻,她已看到了他振翅的力量。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最初的这一步,他走得稳健而漂亮。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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