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母亲几乎是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入黑暗的角门,然后“砰”地一声,从外面死死闩上了门闩!“活下去!璃儿!一定要活下去!为我们……报仇!”
“娘——!”她拍打着厚重的木门,泪水模糊了视线。门外,传来母亲凄厉的尖叫,和士兵粗暴的呵斥、拖拽声,那声音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巨大的恐惧与悲痛中,凭着本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穿过小厨房,冲入后园。火光已将大半个天空染红,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气。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父亲的身影在正堂前的空地上,被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禁军围攻,他依旧骁勇,手中长刀舞成一团光,周围已倒下数人,但他身上也已多处负伤,鲜血染红了战袍。最终,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穿透了他的小腿,他身形一滞,数把长刀同时从不同方向狠狠劈下……
“爹——!!!”她几乎要尖叫出声,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才将那声嘶喊咽回喉咙,腥甜的血味在口中弥漫。
她看到母亲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拖拽着,长散乱,衣衫不整,她拼命挣扎着,朝着弟弟卧房的方向哭喊:“珏儿!我的珏儿!”一个士兵不耐烦地重重一掌掴在她脸上,她踉跄倒地,随即被拖向火光最盛处……
她看到大妹妹静婉的房间门被踹开,传来女孩惊恐到极致的尖叫,随即是布料撕裂的声音和男人猥琐的狞笑……
她看到小妹妹静姝,那个最爱唱歌的妹妹,不知怎么跑了出来,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在雪地上惊恐地奔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嘴里哭喊着“姐姐!娘!”,一个骑兵纵马从她身后追来,雪亮的马刀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她看到襁褓中的弟弟,被一个士兵从乳母颤抖的手中夺过,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摔向院中的青石台阶……
不!不!不——!!!
每一幅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球上、心尖上。极致的恐惧、悲痛、愤怒、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噬、湮没。她眼前阵阵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母亲最后那句“活下去!报仇!”如同最后的咒语,死死箍住了她即将崩溃的神智。
她连滚爬,几乎是凭着野兽般的求生本能,爬到了后园那口早已废弃、堆满枯叶的深井边。她扒开厚厚的、冻硬的落叶,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井壁湿滑冰冷,她重重摔在井底堆积的、半腐烂的枯叶堆上,剧痛传来,却让她更加清醒。她拼命地将散落的枯叶扒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只留下眼睛上方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能够看到井口那一小片被火光映红的、飘着雪沫的天空。
她就那样躺在冰冷、潮湿、散着腐朽气味的井底,听着地面上,她的家,她的世界,被彻底摧毁的声音。哭喊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烈火焚烧木料的噼啪声,房屋坍塌的轰隆声,士兵们翻箱倒柜、抢夺财物的喧哗声,以及得手后得意而残忍的狂笑声。血腥味、焦臭味,越来越浓,顺着井口飘下来,钻进她的鼻腔,浸透她的骨髓。
她紧紧捂着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皮肉里,留下带血的月牙痕。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深入灵魂的剧痛,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足以焚烧一切的、名为“仇恨”的火焰,在她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长、燃烧。
那一夜,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弟弟,失去了妹妹,失去了家,失去了一切。十五岁的沈璃,死在了那口冰冷的枯井里。活下来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心中只剩下复仇烈焰的幽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夜,地面的喧嚣渐渐平息,火光也黯淡下去。天色微明时,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血迹,也暂时掩盖了废墟的惨状。她听到士兵们集合、撤离的声音,马蹄声逐渐远去,最终,一切重归死寂,只有寒风穿过废墟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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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井底又等了很久,直到确信外面真的再无声息,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扒着井壁湿滑的石缝,一点一点,艰难地爬了上去。当她重新站在地面上时,映入眼帘的,是彻底化为焦土与瓦砾的将军府。残烟袅袅,断壁焦黑,雪地上是早已凝结黑的、大片大片的血迹,以及零星被雪半掩的、残缺的肢体。她熟悉的、生活了十五年的家,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洛都冬日清晨弥漫的、灰白色的浓雾之中。背影单薄,决绝,仿佛斩断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
此后二十年,颠沛流离,隐姓埋名,入宫为婢,步步为营,直至登临绝顶,手握乾坤。她扳倒了当年构陷父亲的奸佞,清洗了参与抄家的党羽,用最残酷的方式,让那些直接或间接的仇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以为自己赢了,以为仇恨随着仇人的死亡而可以稍稍平息。
可直到此刻,重新站在这片承载了她所有幸福与所有痛苦的废墟之上,沈璃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失去,是任何胜利、任何报复都无法弥补的;有些伤痛,是任何时间、任何权力都无法真正抚平的。那些逝去的亲人,永远回不来了。那些被焚毁的温暖,永远无法重现了。
泪水,终于决堤。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她紧闭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冰冷的面颊肆意流淌,滴落在脚下那些破碎的、焦黑的瓦砾上,迅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很快被春日的微风吹干。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伪装,二十年在人前不得不维持的帝王威仪与铁石心肠,在这一刻,在这片只有她和亡魂的废墟之上,土崩瓦解,化为这无声却磅礴的泪雨。她佝偻下腰,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仿佛要将这二十年间压抑的所有悲痛、所有委屈、所有思念、所有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都随着泪水,尽情地、彻底地倾泻出来。
她不知道这样哭了多久。直到胸腔因缺氧而阵阵疼,直到喉咙干涩如同火燎,直到眼泪似乎真的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钝痛。春风依旧吹拂,带着远处桃李的甜香,拂过她湿冷的脸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双腿因为久蹲而麻木刺痛。她用早已被泪水浸湿、又沾了尘土的袖口,胡乱地擦了擦脸,动作粗粝,仿佛不是在擦拭,而是在惩罚。然后,她迈着虚浮却异常坚定的脚步,走向那片曾经是正堂、如今只有焦黑梁柱的废墟中心。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其中一根焦黑粗砺、满是裂纹的梁柱表面。触手是深入骨髓的冰凉与粗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烈火灼烧后的触感。她的指尖沿着那些模糊难辨、却依稀可循的古老雕刻纹路缓缓移动,那些是象征吉祥的云纹,或是威武的兽面,曾经精美,如今只剩残损的轮廓。
“父亲……”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颤抖,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母亲……女儿……来看你们了。”
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大了些,呜咽着从断壁残垣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浮尘与碎草,出更为清晰的、如同叹息又如同回应的声响。那声音,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阻隔,带来了逝者无声的注视。
“弟弟……静婉……静姝……”她一个个念出那些深埋心底、从未敢轻易触碰的名字,每念一个,心脏就像被钝刀狠狠剐过一遍,疼痛清晰而尖锐,“姐姐……没有忘记你们。一天,也没有忘记。”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她强行睁大眼睛,不让它们落下。她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变得更加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些害我们的人……构陷父亲的,抄杀全家的,落井下石的……女儿把他们,都送下去了。一个,都没有留下。用的,是他们当年加诸在我们身上的,十倍、百倍的痛苦与绝望。女儿……给你们报仇了。”
她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后面的话,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泣血:
“可是……可是没有用……对不对?你们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我再也听不到父亲叫我‘璃儿’,再也感觉不到母亲摸我的脸,再也看不到珏儿跟在我身后跑,再也听不到静婉让我看画,静姝给我唱歌了……我把仇人都杀光了,把江山都握在手里了,可我还是……把你们弄丢了……永远地……弄丢了……”
最后几个字,终于被巨大的哽咽吞噬,化作无声的颤抖。她捂住脸,泪水再次从指缝汹涌渗出。但那不再是崩溃的痛哭,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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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在春日的废墟中,在亡灵的注视下,她又独自伫立、无声流泪了许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斜,将天边染上凄艳的橙红,也将这片焦黑的废墟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色光芒。
她终于,缓缓放下了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神色是近乎虚脱后的苍白与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历经极痛后、尘埃落定般的死寂,却又隐隐然,有某种新的东西,正在这死寂的灰烬中,悄然孕育。
她退后两步,面对着那片焦黑梁柱——那象征着父亲不屈英魂的遗迹,缓缓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粗糙、布满尘土碎石的地面上。
“女儿不孝,”她开口,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沉重的清晰,“这些年,一直不敢回来。怕踏上这片土地,这双腿,就再也迈不动了。怕看到这片焦土,这颗心,就再也硬不起来了。怕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就再也没有力气,走未来的路了。”
她抬起头,额上沾了尘土,目光却穿过废墟,望向那轮正在缓缓沉落的、巨大的、血红色的夕阳。那光芒刺眼,却让她眼中的某种神色,愈坚定、明亮。
“但女儿知道,”她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那是一种将个人悲痛融入更宏大存在后的、奇异而坚韧的力量,“你们不会希望女儿永远活在仇恨与眼泪里。父亲一生忠勇,所求无非是国泰民安,边境永靖。母亲温柔坚韧,所愿无非是儿女平安,家宅和睦。弟弟妹妹们……他们本该有锦绣人生。”
她重新低下头,重重地,在那片承载了至亲鲜血的土地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缓慢、沉重、额头与地面接触,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最郑重的誓言叩问着大地。
“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沈氏列祖列宗,所有冤死在此的忠魂义魄,”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仿佛用尽了灵魂全部的力量,在这片废墟与夕阳中,立下她此生最重的誓言,“女儿沈璃,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所守护的,不再仅仅是我沈璃一人的江山,我所背负的,也不再仅仅是我沈璃一门的血仇。”
“我要让这大胤天下,所有如父亲一样为国戍边、血染沙场的将士,死后英名不灭,忠魂有祀!我要让所有如母亲、如静婉静姝一样,在战乱灾祸中无辜罹难的妇孺老弱,得到祭奠与铭记!我要让所有如我沈家一样,因忠直而蒙冤、因政争而破碎的家庭,能在青史中留下名字,得到后人的追思与敬意!”
“我要用这手中的权柄,去抚恤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孤儿寡母,去奖赏那些真正的功臣良将,去厘清过往的冤屈,去建立更公正的法度!我要让‘为国尽忠’者,死得其所,名留青史;让‘为国捐躯’者,家庭得恤,后嗣得荫!让后人提起这个时代,不仅记得帝王的权谋与功业,更记得那些默默支撑起这个帝国的、无数普通而伟大的生命与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