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害怕。”陆凭舟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像压着什么重物。他抬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得望不见底,直直地看着迟闲川,“只要你没事就好。”
迟闲川怔了一瞬,随即扯开一个笑容,不甚在意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本来也没事,就是你们太敏感了。”他顿了顿,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难以捕捉的不舍,像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我这人命硬着呢。”
陆凭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没再追问,沉默了几秒,话锋一转:“走吧,今晚带你出去吃饭。”
迟闲川眼睛唰地亮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去哪儿?”
“落春斋。”陆凭舟看着他瞬间鲜活起来的表情,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上午罗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想感谢你之前帮他处理祖宅风水的事,今天特意备了一桌你爱吃的席面。”
“落春斋的水晶肴肉!”迟闲川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或许是起得太猛,他身形晃了一下,眼前短暂地黑,脚下跟着虚浮了一瞬。
陆凭舟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力道恰到好处,既支撑住了他,又不显得刻意。“慢点。”他声音里带了些轻责,更多的是担忧。
“没事没事,”迟闲川缓过那阵眩晕,摆摆手,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陆凭舟,“那还等什么?落春斋的水晶肴肉可不等人啊,去晚了被别的饕客抢了先,罗老板可不见得会给我单独再做一份。”
陆凭舟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宠溺。他松开扶着迟闲川的手,转而牵起他的手:“再急也不用急于一时。”他的目光落在迟闲川散落的头上,微长的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白皙清瘦。陆凭舟抬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他的耳廓。
那里,一枚小巧的、泛着温润青光的玉质耳钉安静地缀着,样式古朴简单,只在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与陆凭舟左耳上那枚一模一样的青筠缀,那对迟明虚留下来的耳饰,却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印记。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那两枚青筠缀上,映出几乎同步的、浅浅的光晕。
“头都散了。”陆凭舟低声说,手上动作轻柔地将迟闲川额前过长的碎往后捋了捋,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显得睡不醒、实则通透异常的桃花眼。
迟闲川任由他摆弄,心思却早就飞到了落春斋的席面上,催促道:“行了行了,够帅了,再弄天都黑了。”
这时,赵满堂正好从后院的月亮门晃悠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嘴里嘀嘀咕咕算着什么。抬头看见两人站在一处,一个牵着另一个,一个眼神亮晶晶地急着往外走,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又出去?”赵满堂扬起声音。
“啊,晚上不回来了,你跟守静他们说一声。”迟闲川头也不回地摆手,拉着陆凭舟就要往观门走。
“哎!等等!”赵满堂几步追上来,却不是拦他们,而是把账簿往迟闲川面前一递,手指戳着上面某一行,“上礼拜帮西城李太太看阳宅风水的尾款还没结呢!还有上上个月度王老爷子那场法事的香火钱,人家说好这周送来的,到现在也没影儿!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倒痛快,天天谈恋爱,倒是把观里的香油钱整理完再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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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闲川被账簿怼到面前,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脖子:“赵钱袋,你业务能力行不行啊?这点账都收不回来?别怕是要偷懒啊。”
“我——”赵满堂气结。
那边,迟闲川也不在意,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笑:“走了啊,赵钱袋,观里交给你了,记得把账收回来,不然扣你伙食费。”
说完,他更紧地握了握陆凭舟的手,拉着他快步走出了观门。刚要反驳,却见阿普不知何时从厢房又探出了小脑袋,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又看看迟闲川和陆凭舟相牵的手,最后目光落回赵满堂脸上。
小姑娘声音轻轻地问:“堂堂叔叔,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赵满堂一愣:“知道什么?”
“小川叔叔身体不好这件事。”阿普说得很平静,九岁的孩子,眼神却澄澈通透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大人极力隐藏的忧虑,“所有人都知道。小川叔叔也知道你们都知道。可是大家都不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赵满堂,刚刚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的刘鹤山,还有从前殿走过来、闻言停住脚步的张守静。
“堂堂叔叔你是这样,小鱼叔叔是这样,鹤山爷爷、守静哥哥是这样,就连舟舟叔叔也是这样。”阿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怅然,“大人好累啊。”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蝉鸣依旧聒噪,风吹树叶依旧哗哗作响,可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赵满堂张了张嘴,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不出声音。他看向迟闲川的背影。那身影清瘦挺拔,依旧懒洋洋地拉着陆凭舟的手,似乎对身后的对话浑然未觉,可赵满堂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赵满堂想起三年前,迟闲川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他冲进病房,看到迟闲川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了很久,才慢慢转向他,扯出一个虚弱到极点的笑,说:“满堂啊,你好像……不倒霉了?”
那一瞬间,赵满堂心头巨震。是啊,自从迟闲川倒下,他那些如影随形的“霉运光环”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走路不再绊脚,喝水不再呛着,买彩票依旧不中但至少不会丢钱了。可他宁愿不要这“好运”。他宁愿还是那个走到哪儿倒霉到哪儿的赵满堂,只要他的川哥能像以前那样,懒散地躺在藤椅上,怼他两句“赵钱袋你又抠搜什么”,或者心血来潮半夜跑出去“救人”,回来跟他胡诌些听不懂的因果。
可现实是,迟闲川醒了,却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根本的东西。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炁”变得微弱而飘忽。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虽然经过精心调养,表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甚至还能偶尔接点小活儿,画几张符,可内里的亏损,亲近的人都心知肚明。
赵满堂不再是那个倒霉蛋了。可他最好的朋友,却像一株被冰霜打过、根系受损的名贵兰花,外表依旧清雅,内里却在一点点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他能怎么办?他一个凡人,一个除了会算账、会砍价、会守着月涧观这点家当之外什么都不会的赵满堂,能怎么办?
他只好装。装作还是那个爱财如命、斤斤计较的“月涧观ceo”,继续跟迟闲川斗嘴,继续为了一分一厘的香油钱跟香客磨破嘴皮子。可他抠回来的钱,不再是为了攒进那个“塑金身”的小金库,而是流水般地花出去,托关系找最好的中医,买最贵的药材,什么温补滋养用什么,只求能把这不断流逝的生机拖住一点,再拖住一点。
他甚至偷偷去求过神,拜过佛。他一个道观的“经理”,跪在佛寺的蒲团上,自己都觉得荒谬。可他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