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听声辩位,知道现在是何等的险象环生,他不解:「那日南陵城外你对我的道童说得头头是道,怎麽现在一点都用不上?」
沈晏清的声音低而轻,不过白衡还是听见了:「什麽?」
沈晏清道:「你说『稍一狠手,杀掉一个,其馀几人就要自乱正脚丶不攻自破了』,怎麽你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这会儿自个儿束手束脚,施展不开了?」
「这怎麽能一样。」白衡这时才明白,当日沈晏清根本没有走远。
沈晏清说:「怎麽不一样,这里这麽多人,你放走一个,等他们蓄足力还会再来,可你呢,你总有力竭而尽的时候。那麽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们,杀一个少一个,这里没有人是你的对手,总会有全部杀完的时候。」
白衡被沈晏清说得略一分神,他以为沈晏清在说阴阳怪气的反话,哈哈笑道:「怎麽能无辜伤人性命,这种魔道行径我做不来,太墟天宫的使者大人,你也不准做。」
谈话时他终究有所顾忌不到,背後呲啦地中了一剑,温热的血液浸透衣服。
他忍痛还击,听见沈晏清正在轻笑:「现在还觉得他们无辜吗?」
话音刚落,骇然听得四周扑通扑通地好几声连响,方才围着他们的殷家人忽然各个瘫软跪倒下去。
一眼望下去,黑压压地倒了一片人,仿佛万人臣服的盛况足以叫人头皮发麻。
白衡心知肚明这绝不可能是因为他自己,那麽就是因为沈晏清了。难怪沈晏清刚刚不肯走。
他扭脸,觉得畅快极了,很有意思:「你这下使了什麽阴谋诡计?」
倒下的殷家人并没有死,只是浑身麻痹动弹不得的倒下了。
白衡稍一查看了最近的人,就发现了他们的病状,再思考後问道:「这是什麽毒?」
但此事甚奇,这些日子他和沈晏清堪称同进同出,今日事发突然,沈晏清在哪儿下的毒才能致使全场这麽多人一齐中毒,而事前又毫无徵兆?
想到这儿,白衡心中有一丝的失落。
他说不上失落的原因,觉得沈晏清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和自己又成被戏弄的傻子的怨念,微妙的结合在一起。
沈晏清只重复一句自己之前已经说过一遍的话:「你没有看到吗。」
白衡转身看见只剩下了半截的文仙茶树,再看一眼自从坐下後一动未动的沈晏清。
他立即明白了。
致使这些人中毒的毒物就是这棵被斩断了的文仙茶树——或者是那未成型的树心,沈晏清砍断茶树後,之所以一直闭目盘坐而一动不动,并非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动不了。
可自己怎麽没事?
沈晏清看透他心中所想:「这份毒只对人和妖兽有用,你看似是人,可本质却是兽胎嗜灵金莲的一枚莲子所化,同为草木,文仙树心的毒气自然耐你不得。」
「好了,他们全都动不了了。还记得你问我,我到底要你帮我什麽忙吗?」沈晏清轻描淡写道,「我要你帮我把他们都杀了。」
「你说什麽?」
白衡顾不上问沈晏清是怎麽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的,他原以为沈晏清要他帮的忙是刚才护着他挡下别人的攻击,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他恍惚想起他到水月洞见到沈晏清的第一日,比武招亲的外楼上,殷长春几次三番的旁敲侧击,想要从沈晏清的口中得知,那忤逆太墟天宫要被满门抄斩的宗族到底是哪一家。
看眼下此情此景,白衡还有什麽不明白的:「原来如此,从始至终,你就没想过要助殷水虎争权夺位,你也没想过要拉拢水月洞,你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要将水月洞尽数歼灭而来的……」
或许是人命牵扯,白衡嘴比心快,直到将这番话说出口,他才猛然意识到沈晏清真正的恶毒,他打了个冷颤:「你丶你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沈晏清轻笑:「是他们忤逆太墟天宫在先,我奉命歼灭他们,有什麽不对的吗?」
白衡勃然大怒:「是他们忤逆在先吗,明明丶明明是你步步引诱,逼得他们不得不反!」
沈晏清反唇相讥道:「他们若没有这个心,又怎麽会有今日的局面?稍作试探罢了,你今日不杀他们,明日他们就要高举大旗去杀别人。修行者一路夺天地造化,既要勇於征顶必有人匍匐脚下,你怜悯这个又怜悯那个,可回顾你自己,你踩着多少人的尸骨站在这里,到头来和我有什麽区别?」
白衡怒道:「你这是狡辩。」
「这麽说来,这个忙你不愿意帮我了?」沈晏清问。
白衡自以为自己早就知道沈晏清的本质了,这个他一见锺情的男人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自己早就明白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直面这样的恶毒和刻薄。他失望道:「这等伤天害理丶草菅人命之事——恕难从命!」
「好吧,我早就知道了。」沈晏清叹了口气,「我刚才听见你受了伤,我这里有一瓶药,原来不想要给你的,你拿去吃一粒。」
听到沈晏清这样说,白衡心中蓦地一软,觉得好像是自己说话语气过重。下意识想要道歉,可又觉得自己半点没有说错。
沈晏清步步为营丶心机叵测,城府之深是他生平所见之最,着实恐怖。
他本来离得沈晏清不远,沈晏清口中所说的那瓶药,早被他在中毒前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