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依依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暗。宫灯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廊柱的影子拉得颀长。绢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低声道:娘娘,皇上他
云依依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她站在殿前,望着漫天飘落的雪,纷扬的白雪模糊了视线,也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纷扰一并掩埋。忽然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攫住了她,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风扬起她绯色的衣角,成了琼玉世界里唯一一抹跳动的艳色,也带走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与生气。
李桇领踏雪而来时,衣摆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站在殿外,并未立刻进去,只是隔着雕花的门扉,声音低沉得近乎喑哑:依依,你可有话要对朕说?
云依依沉默片刻,望着他映在门扉上的模糊身影,轻声道:没有。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几乎要被风卷走,消散在清冷的夜色里。
门外,李桇领搭在门扉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最终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身侧。他只应了一个字,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似乎格外孤寂与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云依依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眼眶蓦地一热,一层薄雾悄然弥漫。她知道,有些误会,就像这檐下的积雪,一旦落下,凝结成冰,便不易消融了。而她与他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场雪。
其实李桇领并未走远,他独自立在宫道的暗影里,任凭雪花落在肩头。方才云依依那句,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只剩孤注一掷的狠劲。他不能杀苏牧辞,却也不能放任他继续纠缠云依依,更不能让那些潜在的危机伤害到她。
来人。
暗影中,两名螭犼堂的影卫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
李桇领的目光投向彤霞殿的方向:传朕旨意,即日起,派螭犼堂十二影卫严守彤霞殿,未经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唯莫太医奉旨诊治时例外。他顿了顿,补充道,所需用度,按双倍份例供给,务必保证娘娘……周全。
他特意加重了二字。这命令看似禁锢,实则是种笨拙到近乎自欺的守护。他想隔绝苏牧辞的觊觎,也想隔绝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窥探与算计,更想给她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让她远离这场因他而起的纷争漩涡。至于她是否会因此更恨他,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只要她一切安好,这点误解,他受得起。
窗外忽有铁链拖地的轻响破雪而来,螭犼堂暗卫将彤霞殿围得像座铁狱。当宫门在沉重的机括声中彻底合拢的前一刻,云依依心头一紧,扑到窗边,只见李桇领玄色龙袍的一角在宫门合拢的缝隙中一闪而过。而门槛边,一枚她前几日绣好、悄悄搁在他书案上的平安符正静静躺着——雪水顺着檐角滴落,将它浸得斑驳,连丝线都洇开了深浅不一的痕。
绢儿。她声音颤,你说,皇上他是不是真的信了苏牧辞的话
娘娘,您和皇上说啊,皇上定会信您清白的!绢儿急得眼眶泛红。
就在这时,腹中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袭来,云依依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小腹,强撑着稳住心神,指尖搭上自己的脉搏细细探去。指尖搭上脉搏细细探去,忽觉指下气血翻涌,与寻常不同,她瞳孔骤缩,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绢儿被她骤变的神色吓到,失声惊呼:娘娘!您怎么了?我去叫赫衡,我这就让他进宫,让他把事情都告诉皇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云依依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气息有些不稳,却轻轻吐出一句话:没事……不必惊动旁人,去……去把安胎药热来。她必须稳住,为了孩子,也为了不让李桇领在盛怒与猜忌之下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
临近会宁城的驿站内,烛火在寒风中不安地摇曳,将苏牧辞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扭曲而阴沉。他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方丝帕,正细细擦拭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这是吴龑的遗物,也是他趁李桇领转身不备时,取自吴龑怀中偷偷藏起的愧疚。
一名黑衣侍卫无声无息地闪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道:大人,据宫里眼线冒死来报,北胡皇帝将皇后娘娘……囚禁在了彤霞殿,派了螭犼堂十二影卫日夜看守,形同软禁。
苏牧辞擦拭玉佩的动作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又得意的笑:“比起殿宇的囚禁,人心的猜忌,才是最好的牢笼,不是吗?”他低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嘲讽命运。
他抬头望向窗外纷飞的鹅毛大雪,雪片敲打着窗棂,出簌簌的轻响,喃喃自语:“依依,别怪我……要怪,怪你成了北胡的皇后,而我,却只能以这般方式逼你认清现实。”
掌心的玉佩渐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却丝毫暖不了他早已冰冷坚硬的心——多年的权谋倾轧,早已将昔年的赤诚消磨殆尽,只余下层层包裹的坚冰与不得不为的冷酷。他转向空无一人的方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直刺远方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李桇领,你以为筑起高墙便能护住她?就能隔绝我?你太天真了!你囚得住她的身,却囚不住悠悠众口,更囚不住这天下大势!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你,注定要步步踏入我设下的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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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上面以朱砂标记着两国边界与战略要地。他的指尖带着冰冷的力道,沿着蜿蜒的国境线缓缓划过,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会宁城”的位置——那是北胡的腹地,也是他计划的关键一步。
“大人,”另一名黑衣侍卫上前复命,声音压得更低,“螭犼堂的防守密不透风,滴水不漏。我们安插在宫中的几个眼线,也已暴露,被连根拔除。如今要想得到彤霞殿里面的确切消息,只怕难如登天。”
“无妨。”苏牧辞眼神一凛,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果决,“失去几个眼线罢了。去九尾巷的米铺,那里是新的接头处,启用备用暗号。另外,加强对西市的渗透,特别是那些能接触到普通百姓的说书人,一句谣言经他们口中说出,胜过千军万马的攻伐。”
苏牧辞突然攥紧玉佩,指节泛白,猛地将它按在地图会宁城的位置——温凉的玉与粗粝的羊皮相撞,像是要将半生愧疚与满盘算计,都烙进这片他要搅乱的土地。一个更为疯狂而缜密的念头在他脑中迅成形。他比谁都清楚,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今日的当面对峙,不过撕开了信任的裂痕;要彻底碾碎李桇领与云依依好不容易重建的情分,必须掀起一场席卷北胡的风暴,让整个北胡的百姓都相信,他们的皇后,云依依,根本就是南吴安插的最危险的细作!当年那场轰动两国、以和平为名的和亲,本就是南吴皇室精心策划的一场苦肉计,一场旨在从内部瓦解北胡的美人计!
这盘以爱为饵、以恨为刃、以天下为枰的棋局,终要用万千人的血泪作子,方能落定最后一子。而他,苏牧辞,将是最后的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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