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巴烂的大明宝钞,在白银洪流的冲击下不堪一击。】
【然而,当白银真正成为主导货币,新的、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
【3亿两的白银,占当时世界白银总产量的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天文数字。
如此巨量的白银注入,确实在短期内缓解了明初以来的钱荒,为晚明商品经济的高度发展,诸如江南市镇的繁荣、手工业的进步、长途贸易的兴盛,提供了必要的血液。
但这股洪流过于汹涌,它所裹挟的,并非全是甘泉。】
盛世华章的背后,有暗流涌动。
【首先,是货币定价权的旁落。】
天幕上,出现一杆巨大的天平。一端放着大明朝廷铸发的、刻着“万历通宝”字样的铜钱,另一端则是一枚粗糙的西班牙“双柱”银元。
令人惊讶的是,代表朝廷权威的铜钱那头高高翘起,而番邦银元则沉沉压下。
【大明朝廷理论上拥有货币发行权,但实际上,由于白银本身是称量货币,其价值取决于成色和重量,而非朝廷法令。
明朝理论上以“银两”为单位,但并未能像后来清朝的“纹银”那样,建立起一个全国通行、具有绝对权威的虚银两标准,并配套以官营的、信誉极高的公估局和银炉网络。各地银锭的成色、重量、形制千差万别。
所以我们在影视剧中,经常能看见某个角色拿出一块奇形怪状的银角给掌柜的称量、修剪。
这中间其实还省去了看成色这一步骤,成色越好越值钱。】
【这意味着,白银的真实购买力,是由市场供需和这些中间人决定的,而非朝廷的“壹两”这个名目价值。】
明末清初
顾炎武摇头叹息:“坊郭之民,命银于田,并其田之多少而值之,因其田之肥瘠而等之。
其在市廛,则视其贾之大小,以为出银之重轻。
然天下银力已竭,而上之所求无尽,于是有火耗之加,有解发之扰。且银之所出,地分有高低,色有足不足,而铢两亦复不一。
于是市佥得以操其奇赢,猾胥得以肆其奸弊。官民俱困,而国课亦因之以亏。”
【但外国银元就不一样了。】
【从16世纪后期开始,西班牙“本洋”、荷兰“马剑银元”等开始大量流入中国。
这些银元形制、重量、成色高度统一,上有图案难以仿造,使用时无需每次切割、称重,信用极佳。】
【方便又可靠,良币轻轻松松地就驱逐了劣币。
成了硬通货不说,甚至还出现了溢价——足以证明大明从上到下,都苦没有信用足够的货币久矣!】
【这是明朝朝廷的失职。】
明祖朱元璋下颌不由自主……
朱元璋下颌不由自主地收紧。
汉武帝时期
有桑弘羊在一旁充当解说,刘彻轻而易举地理解了这一段货币知识。
他面露讥讽之色:“百姓对他国货币依赖至此,那时的皇帝竟也不作出有力整改,又岂是区区失职二字能抵?当真是一群废物!”
不管是没有察觉,还是没有能力,都是。
桑弘羊不敢出声,在心中暗暗想到:这大明,有了那宝钞先鉴在前,即便朝廷发行了成制银元,想要百姓们用之流通……难!
——怕成色降低、怕重量减轻……
信任啊,被摧毁了一次,再想建立第二次,那可真是得花上成百上千倍的力气!
【毕竟外国的货币可不是这么好用的,它代表的是,本国货币发行权的被迫流失!
货币发行权的流失,意味着一个王朝将自己经济生命的枢纽,拱手让与了外部的、不可控的力量。】
【货币,这个王朝经济的血脉所在,源头处却不再仅由这个王朝的首脑掌控,上面,加入了波托西银矿的产量、马尼拉大帆船的航行次数、乃至欧洲国家间的战争与合约等等变量!】
孙掌柜的库房里,伙计正在清点新收来的银元。
其中大部分是西班牙的“双柱”,也有少量荷兰的“马剑”。
“掌柜的,还是这些洋钱好使。”伙计拿起一枚“双柱”,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那悠长的嗡鸣,“成色足,分量准,不用剪不用称,一块就是一块。咱们自己熔的银锭,还得反复验看,费时费力。”
孙掌柜叹了口气,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银元:“是啊,方便是方便。可你想过没有,这钱上的面孔,是那泰西的国王,不是咱们大明的皇帝。这钱该铸多少,是胖是瘦,是成色九三还是九五,咱们说了……不算啊。”
他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市集,眼中透出一丝忧虑:“这满市的繁华,像是建在别人的地基上。哪天人家不送银子来了,或者送来的银子变了成色、分量,这市面,怕是要地动山摇。”
【这可不是杞人忧天。
货币发行权的旁落,其危害是系统性且致命的。】
【首先,朝廷失去了调控经济最重要的“缰绳”与“池沼”。】
天幕上出现动画:
一个代表朝廷的骑手,试图驾驭一匹象征经济的奔腾野马。然而他手中那根象征货币发行权的缰绳突然断裂,骑手只能徒劳地在马背上颠簸,眼睁睁看着野马冲向未知的险境。
另一个画面中,一个象征国家经济的巨大水池,原本依靠象征货币发行的进水闸与象征税收回笼的出水闸进行调节。可如今进水闸被一只从海外伸来的大手控制,水流时大时小,极不稳定;而出水闸早已锈迹斑斑,难以有效运转。水池的水位因此时而暴涨成洪水,时而干涸导致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