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言听罢,低首垂眸。
一滴清泪坠下,正落在袖上,洇开一片深痕。
他兀自怔在那里,喉间涩然,竟寻不出一句话来。
阿慈紧接又道:“这餐送了,以后换别人来吧,你别来了。我怕你多来两趟,都忍不住放我走。”
“这事儿太大,你别掺合,没啥意思。”
“二狗那么厉害,都被穿了琵琶骨。”
“别把你也给拖累死了。”
第95章众生相(一)
纵有千言万语,苏谨言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他将阿慈吃空的碗碟收好,又取出来之前准备好的丹药递到了她嘴边。勉强勾起唇角,笑得苦涩:“服下此丹,可辟谷一月…免秽物之扰。”
阿慈脸一红。
难为小苏想这么周到。
她便乖顺地将那丹药吞了下去。
苏谨言却还舍不得走。取出素帕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垫进铁链与皮肉之间。又抬指虚拂,灵力如丝,将她大氅上破损处细细缀合。
阿慈以为做到这程度也是差不多了。
他却又绕至她身后,五指穿过她沾着碎雪冰凌的乱发,慢慢拢顺,以一根发带绾起,再将一顶厚绒暖帽覆上她发顶。
他是一步三回头。
阿慈倒是坦然:“走吧走吧,别回头,我没事儿,不用担心我,冻不死。”
说是这么说。
可第二日,第三日
戒律崖的风雪未有一刻止歇。
苏谨言没听阿慈的话,总在时辰将至时,穿透茫茫雪幕,如期而至。
阿慈也没像她承诺那般,真的没事。
她腕间踝上的伤一直在无声蔓延。铁链啃噬之处,皮肉反复绽开、凝冻,结成暗红冰碴。若非苏谨言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地以灵力温养,佐以丹药固本,她单薄的血肉之躯,怕是早已被这无休止的酷寒与厉风蚀尽生机。
她的精气神,也明显地萎靡许多。
苏谨言不善言辞,面对日益憔悴的她,更觉词穷。只每一次来,内心都备受煎熬。
他竟无法自控地贪恋这每日的短暂相处。
这可怜的温存,也让他每次离去都如受凌迟。
乃至都生了恨。
他恨自己道心不坚,竟在这等关头生出私念。更恨自己修为浅薄,家族势微,连护住想护之人都做不到。
这恨意不曾向外,只一味倒灌回自身。
如冰锥反刺,没入肺腑。
明知不该贪,却止不住贪。
明知不可为,却偏生妄念。
太煎熬了。
他明白,就算他将阿慈放出也无用。他无能,纵使冒险破禁,凭他一己之力,根本走不出这宗门地界。暮衡长老在各宗威压与真相迷局间勉力周旋,已是焦头烂额,能允他日日上崖,已是极限。
暮衡长老,也护不住她了。
苏谨言抬眸,望向寒寂峰方向云雾深处。
或许…只剩一个法子。
将二狗偷偷放出来。
那才是阿慈的生机。
这念头刚起,一股难言酸楚却蓦地涌上心头。
他在嫉妒。
嫉妒那妖魔能肆意陪她颠沛疯闯,嫉妒那份自己许是永远无法给予的,颠覆一切的力量。
他复又垂首,看向阿慈昏沉而苍白的脸。
风雪卷过她眉睫。
也卷过他心中那点可悲的私心。
救她的念想,与那份啃噬心腑的妒意,在血肉里纠缠厮杀。
最终都被她微弱气息涤荡干净。
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犹豫一瞬,才以额相抵。这动作已算逾矩,可一次就好,就这一次,让他多亲近亲近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