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慈握刀的五指,收紧又松开。
终究还是收了刀。
心中生出的,却是无限厌倦。
眼前事,牵出过往怨。
过往怨,又扯出前尘仇。
一环套一环,理不清,道不明。
让她迷惘未明,又再添迷惘。
云慈一下就没了再去找清晏算账的劲头。而在这五岳宗的地盘上,按理来说,她该去一趟墨玉城,该去寻一遭沈家的麻烦。更该去找沈棠清算。
可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她闭眼,身形融于天光。
再出现时,人已站在了无悔城那片被风化,空寂无边的荒地上。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那时她在这里留下的一块界碑,孤零零的戳着。
云慈坐到那界碑面前。
碑上“擅入者死”四个大字,刻得又乱又急。笔画间透出的戾气,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心头发悸。
当时她多大?是刚要过百年生辰。
那日,她师父说,“去去就回。”
这句承诺,自没能兑现。
更让
她难过的是,她强压恨意,强迫自己去理解师父的选择,逼着自己去体谅那份慈悲,可她仍高尚不起来。
哪怕做过一遭凡人,哪怕在为阿慈时,她无数次盼着能有个像师父那样的人来救她,哪怕暮衡长老真的倾尽全力了可她还是做不到。
做不到继承师父的衣钵。
做不到实现师父的理想。
云慈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一百岁时不懂的,如今已快八百岁,她还是没弄懂。
空有一身力量,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连该做什么,也不知晓。
她嘴角一瘪,露出了孩童般的委屈。眼角留下两行泪,滑入脖颈,那细微的凉意与湿润,就让她更为凄惶。
“师父我好想你啊”云慈哽咽地低唤,视线都模糊。她吸吸鼻子,想坚强一点,可泪却止不住。
只能低下头,捂着脸,哭得肩颈颤动。
她没脸面对她师父。
师父是最好的师父,徒弟是最差的徒弟。
她也是最差劲的圣女,她承担不了那个“圣”字所包含的一切。
她哭泣的背影,远远瞧来,和一个失去母亲,失去依靠的普通孩子,没甚区别。平凡得和个找不到家,便不安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稚儿,没甚两样。
云慈陷在情绪里,爬不出来。
是以当有人从身后走来,她也能没能察觉。
直到李清辞在她身旁坐下,又给她递去一壶酒,她才仓皇失措地别开脸,着急去擦眼泪。
“喝些吧,虽有言借酒消愁愁更愁,但总比没得消好些。”李清辞没看她,望着前方,只将手中那壶酒又往身旁送了送。
云慈默然接过。
两人静饮半晌。
李清辞才道:“我也很想她,也曾恨天命弄人,道心尽碎。可你知晓后来,我缘何放下此恨?”
云慈没言语,只侧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李清辞望向远方,雾霭天色下,似又望见昭珩曾临此地的音容笑貌。
他扯了扯嘴角,语含涩苦:“无悔城一役,七劫宗元气大伤,我亦遭诸大宗门联手问责刁难。他们欲将九难宗与无悔城之过,尽数推于我身,妄图借此瓜分荫州。彼时我险些走火入魔,万念俱灰之际,却于一山村之中,无意间瞥见一户人家,供奉着昭珩的玉像。”
他说到这句时,眉目间的沧桑都淡去几分。
“我便跪在那玉像之下,跪了七日。”
“非为祈求,亦非赎罪,更无祷祝。只是跪着,跪在那里,想她多陪陪我。许是幻象,也许是我念她至深,竟觉心魔被净化淡去。”
他微偏过头,看向云慈,语声清澹。
“她信万物有灵,信众生平等,信哪怕最卑微弱小之人,亦有其天命。道之广大,不弃微芒,德之至厚,不念旧恶,惩恶扬善,不失仁恕。”
李清辞声音忽就变得很轻。
“我亦不该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