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黑子从杨子壬那边出来,搬着一摞案卷,“杨大人让你审问之前先看看这些,我们从工部拿来的。”
林与闻抚了下脑门,转头问袁宇,“你能再跟圣上求求情,能不能直接把我贬成庶人啊。”
袁宇抿了抿嘴,“我从锦衣卫那,其实也给你拿了些案卷。”
林与闻两眼一闭,希望自己原地去世。
这梁老头果然应该教《中庸》,他这二十多年官宦生涯完完全全奉行了这两个字,要政绩政绩没有,要挑错,也挑不出来什么大错。
除了十年前这件事。
他任工部主事,主持了闽南一处河堤的加固工程,因着是加固工程,所以大家并没有那么重视,这件事其实就是给官员贴点金,回京城之后晋升的一点手段。
林与闻翻着工部的案卷,这个工事的要求写得非常详细,当年户部和工部对着掐,所以对彼此的文书要求都非常严格。
杨子壬办事妥帖,知道这个事之后又跑了趟户部,让林与闻把两边的文书比对着看。
这么看其实没有什么毛病啊。
林与闻又看锦衣卫对当年事情的记录,那河堤不仅没有加固成,还直接因为来了台风彻底被摧毁,下游一个村落三十多户农居都被波及,死六十三人,重伤二十人。
三十多户,死伤八十多人,那不就等于基本都……
梁主先当然别想升职了,但是经过调查,锦衣卫给出的答案是责任不在于这次加固,而是这河堤从兴修时就有官员贪污,导致基础就不稳定,所以不能归责于梁身上。
但主持当时河堤兴建的官员早不知道跟阎王爷下几年棋了,死者为大,更不能追究。
林与闻想了想,这不大对劲啊,一般官员的问题都直接会要都察院来管,怎么直接就报到锦衣卫那里了。
“这种事啊,”袁宇被林与闻叫进来,莫名地有点紧张,他看了看林与闻递过来的文件,嘴噘起来,“我不是推脱,但这是十年前的事情。”
林与闻眯起眼地瞄袁宇。
袁宇叹口气,“说实话,这时今上也才刚刚登基……”
“你的意思是?”袁宇反应过来。
“怪不得这种事情竟然会让圣上下旨让我们与你一起查办,也就是说当年的事情办得就有问题。”
林与闻小猫一样,立刻又换了个表情,期待地看袁宇,“你再去问问吧。”
袁宇说眼睛都这么圆了,之前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三白眼啊,但袁宇确实得再进一趟宫,这还以为接了个跟林与闻一起办理的闲差,这怎么还牵扯出之前的错案来了,这种案子办好了得罪同僚,办不好纯背锅啊,得不着一点好。
他怎么也得多拉几个人下水。
袁宇匆匆走了,林与闻也不能闲着,转个身就去审王之章。
黑子在一边给林与闻摆好吃食,自己也铺开纸研墨,他现在很有架势。
但林与闻一瞄他下笔的姿势就先皱了下眉。
不过他这小衙门里能用的人太少,大衙门那边又因为快到秋天,要准备朝审,也是忙得团团转,林与闻也不好意思再去借人,要不是赵菡萏现在要准备童试他都准备叫过来当童工了。
“你就是王之章。”
王之章长得很苦相,嘴唇向下瘪着,他应该也是害怕的,林与闻瞧他一直紧握着拳。
“本官知道你没有杀人,只是有问题想问问你,不要紧张。”
王之章抬头看林与闻,他的个子不高,身材又很消瘦,“大人,我是王之章,闽南人。”
“嗯,”林与闻把从国子监那拿来的学生档案摆在眼前,真的是,他这一天看字看得太阳穴都突突地疼。
“你的年龄。”
“二十二。”
“所以十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十二岁?”林与闻抬头看王之章。
“大人……”
王之章的眼睛红通通的,刚刚紧握的手松开,“您知道那件事?”
“嗯,还在了解,不过我大概知道你的动机。”
“大人,我,我爷爷奶奶,我们一家,就只剩了我和我娘亲,全让水淹了,房子,田,所有,所有——”王之章嘴唇抖得厉害,说话也口齿不清。
林与闻看他这般激动,连忙抬了下手,“慢慢讲。”
“梁主先他,”王之章缓下语气,“任工部主事时,曾来到闽南监修旭成坝一工程,他明知道水坝地基不稳,却心怀侥幸,没有上报,最后导致我村七十二人身亡,十六人重伤,还有三人下落不明,他罪该万死。”
每一个数字都好像刀片一样喇着他的喉咙,让他句句艰难。
“当时县令说过,朝廷已经查清这件事情了,免了他的职。”
林与闻看着他,“结果你今年入学国子监的时候发现他竟然还成了你的老师?”
王之章的流着眼泪拼命点头。
“所以你写了那份名单,诅咒他?”
“……”
“我都把你叫来了,就说明我有十足的把握那名单是你写的,所以你别想着否认,跟我说清楚事情。”
王之章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们老家有人就是这样吓死的,所以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