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姨的尸体旁边,在昏黄的光线里,一个孩子蜷缩在那里。
是许焰。
男孩穿着三天前那件蓝色毛衣……李璨记得,那是陈姨在夜市给他买的,十五块钱,袖子上有个小熊图案。
但现在那件毛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小熊图案被污渍盖住,只剩模糊的一团。
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个假人。
听到推门声,他慢慢抬起头。
李璨看见了那双眼睛。
她这辈子都会记得那双眼睛。
是空的。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的。
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像两颗被抽走了灵魂的玻璃珠子,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膜。
他就那样看着门口,看着突然闯入的两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到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两团空气。
他甚至都没认出来他们。
李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辈子那么长。
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能闻到自己头上残留的洗水香味……柠檬味的,很廉价,但此刻成了这死亡气味中唯一的生机。
她下意识就想往父亲身上扑……像所有十六岁的女孩看到尸体时该有的反应那样,尖叫,逃跑,寻求庇护。
她的手都已经抬起来了,身体也已经微微前倾……
但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锁在许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她看着那个三天没洗澡、没换衣服、坐在母亲逐渐腐烂的尸体旁、已经丢了魂的男孩。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陈姨第一次来店里时,小心翼翼地叫她“璨璨小姐。”
想起陈姨给她做的第一顿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她一口气吃了两碗。
想起许焰第一次叫她姐姐时,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想起许焰偷偷把幼儿园的糖果留给她,糖都化了,粘在糖纸上。
很多很多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快闪过。
于是她动了。
一步。
地板在她脚下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像是在提醒她这里有一具尸体,这里有一个已经死了三天的人,而你还活着,你还在呼吸。
两步。
她离许焰越来越近。能看清他脸上的污渍,能看清他干裂的嘴唇,能看清他毛衣领口处露出的、细瘦的锁骨。
三步。
她在许焰面前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的气味……汗味,尿骚味,还有若有若无的、从他母亲尸体上沾染的腐臭味。
那味道很难闻,但她没有后退。
她蹲在那里,视线和他平齐。
男孩的眼珠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转向她。
那两颗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像深井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李璨,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蹲在他面前。
像是在努力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辨认出一张熟悉的脸。
李璨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微地,像蝴蝶翅膀的颤动。
但没有出声音。
她耐心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见他眼里的空洞,看见他脸上的麻木,看见他整个人的破碎。
她张开手臂。
不是试探性的,不是犹豫的,而是一个完全的、敞开的拥抱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