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清冷,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长夜漫漫,而荆棘之路,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养好这伤,更需要在这看似平静的“养病”期里,理清乱麻,找到那根能牵动全局的线头。
或许,那根线头,就在太医今日看似寻常的脉案里,就在孙管家滴水不漏的客套中,就在西市那些可疑的“北边皮货商”身上,甚至……就在周敏之这份“殷勤”探病的帖子背后。
他回到床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像拉满的弓弦,紧绷着,等待着下一次震颤的到来。
寂静中,他仿佛又听到了运河的水声,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感受到了水下袭来的冰冷杀机。
还有沈鸿那双燃烧着孤绝火焰的眼睛。
没有退路了。
那就,往前走吧。
哪怕脚下,每一步都是荆棘。
药味在室内弥漫了三天。
柏封闭门谢客的第三天,别院里里外外都浸透了这股苦涩的气息。他谨遵“医嘱”,按时服药,静卧休养,甚至刻意让脸色在不见天日的室内显得更加苍白几分。陈平每日两次更换伤口上的药,伤势在精心的照料下缓慢愈合,新肉生长带来的麻痒,时刻提醒着他那夜的真实与凶险。
周敏之那边再无新的动静,仿佛那场“兄弟情深”的探病只是例行公事。但柏封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湍急。孙管家每日都会派人送来各式补品,名贵药材、精细点心,甚至还有两匹据说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关怀备至,无微不至。每次东西送到,陈平都会原封不动地收下,然后“恰好”在门房处与送货的小厮攀谈几句,不动声色地套些话。小厮们嘴都很紧,问不出什么,但那种训练有素的谨慎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济世堂那边,暂时没有回音。“七叶安神草”的消息石沉大海。柏封并不意外,沈鸿若要通过这条线联系他,必定慎之又慎。
倒是西市“悦来客栈”后巷的探查有了些眉目。派去的两个老兄弟扮作赌棍和酒鬼在那附近混了两天,回报说确实有几个北边口音的汉子租住在客栈后一处不起眼的民房里,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是单独行动,采购的多是米面肉菜和……大量的金疮药与干净麻布。其中一人左臂动作似乎不太自然,像是带了伤。
“像是老行伍,走路步子沉,眼神利索,不怎么跟街坊搭话。”回来禀报的兄弟低声道,“民房左右隔壁都打听过,说是新搬来的,做皮货生意,但没人见过他们出货。”
北边口音,行伍气息,大量伤药,行动隐蔽……这些线索拼凑起来,指向性已然不弱。即使不是昨夜水下那些黑衣人,也绝非普通的皮货商。柏封让陈平继续盯着,但严禁靠近,更不许动手。
他在等。等伤口再好一些,等沈鸿那边的消息,也等周敏之,或者周敏之背后的人,下一步的动作。
第四日午后,天阴沉下来,闷雷在云层后滚动,空气粘稠得让人透不过气。柏封正靠在榻上,就着窗外晦暗的天光翻阅一本枯燥的兵部旧档——这是他“养病”期间唯一的消遣,也能从故纸堆里寻找些可能被忽视的线索。
陈平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没有端药,而是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毫不起眼的青瓷小罐。
“将军,”陈平将小罐放在榻边小几上,声音压得极低,“济世堂的伙计送来的,说是掌柜的偶然得了点稀罕的安神香料,想起将军前两日问过‘七叶安神草’,虽没有那味药,但这香料也有宁神之效,特送来给将军试试。”
柏封目光落在那个青瓷小罐上。罐子普普通通,街边杂货铺里随处可见。他伸手拿起,入手微沉。揭开盖子,里面是暗红色的香粉,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檀香、冰片和其他几种难以名状药材的复杂气味,浓烈却不刺鼻,确有些安神香的味道。
他伸出指尖,探入香粉中,轻轻拨弄。触底时,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微凉的小物件。他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抠住,缓缓提出来。
是一枚铜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而是边缘被仔细磨薄、刻上了细微纹路的特制铜钱。纹路很浅,需得对着光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几个极小的字:“西市,皮货,三更。”
西市,皮货,三更。
济世堂的回信来了。简洁,隐晦,却指向明确。
柏封将铜钱擦净,攥入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将香粉罐盖好,递给陈平:“掌柜的好意,心领了。点上吧,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安稳。”
陈平会意,取出一小撮香粉,放入床头的鎏金香球中,点燃。袅袅青烟升起,那股复杂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确实有宁心静气的效果。
“盯梢的兄弟说,那几个人今天后半晌一起出去了,像是要去办什么事,还没回来。”陈平一边拨弄香球让香气均匀,一边低声补充。
一起出去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柏封心念电转。沈鸿的消息让他三更去西市皮货商处,而这些可疑的“皮货商”偏偏在这个下午集体离开……是巧合,还是对方也察觉到了什么,在转移?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七叶安神草”这条线的陷阱?
风险与机会并存。沈鸿既然递了消息,必然有所安排。但若是陷阱……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天色更加昏暗,如同提前进入了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