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比他得知自己永远也不能重见光明的时候,还要深的绝望。
他还活着,却像是死了一般。
他心中的光终于又熄灭了。
在那一日,灵岛的万蜃楼上,他第一次看清了一个女子。和他从前听别人讲的,和自己想象的都不同。她穿着鹅黄衫子,像那迎春花一般明丽、柔软、轻巧、鲜活。
是她给他带来了此生的光明。
在那一刻,那女子便成了他心中的光。
可是此刻,他的光熄灭了。
她恩赐他看清这世间万物,而他却只想看清她一人。
这一刻,虞瑾竟然有些理解凌波了。
他的心中有一团火,这股火只想让他将一切眼前之物毁灭。
仿佛天地毁灭了,素楝便会出现。
那个让他重见光明的少女便会重现站在他面前,笑着喊他“瑾哥哥”——虽然她并不经常这么叫自己。
虞瑾的眼睛红,表情已经有些不对。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耳边响起师尊和师父的话,他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仿佛是那幼年在师尊闭关的洞外,倔强的用头顶着罐子接那冰棱子融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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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死。她还活着,我知道。”虞瑾恢复了神志。“即便她死了,也不会愿意,我用天下人之命来换她的命。”
“我可以用我的命来换她的,但是我不能用别人的命来换。她不会同意。”虞瑾接着道。
慕云实看着眼前二人。
皆是苦命人,却做了不同的选择。
尔朱沧阳老泪纵横,他终究是没看错人。他心中那埋藏已久的想法在此刻汹涌澎湃。
有这样的年轻人在,即便地极已开,天下也是有救的。年轻人尚且如此,他作为姑射家的后人,又怎么能退缩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尔朱沧阳大声笑着,昂阔步,“生在天,死在我,生死由我不由天。神在哭,鬼在笑,是神是鬼本无源……”
脚步声渐起,笑声渐远。
“不好!”凌波说着,便追了出去。
灵池边的雾气,像极了冥河。
冥界四季寒冷,终年冰雪覆盖。只有夏季最热的时候,会显出一点不一样的面貌来。夏日的清晨,走在冥河的岸边,雾气朦胧,层层叠叠。冥河的水至清,河底的摩舍那藤缠缠绕绕,清晰可见。蓝色的花朵,比那远在天边的太阳还要艳丽,在水光的波动之下,微微的飘荡着,如同仙境一般。
太阳对冥界来说是遥远的,温暖对冥灵来说是奢侈的。太阳只将它的光照射到冥界,却从来不恩赐它的热。
可那景象却是迷人而生动的。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薄雾,照在一片冰雪之上。宛若神火降临,给冥灵们带来希望。冥河似一条银色的腰带,又像是一面异形的镜子。无论你是美还是丑,照出来的都是幸福花——蓝色的摩舍那藤之花。而那一刻,无论生活如何贫苦,冥河边上前来祈福的冥灵们,全都洋溢着幸福的笑颜。
朦朦胧胧之中,仿佛这里真的成了那般仙境。
摩藜就是在这样的“仙境”中被蛊惑了。
她妄想,对。
时至今日,她摩藜才明白,这根本是妄想。
她妄想有一天冥灵们每一日都活在这样的“仙境”里。她妄想,自己也能这样,每一日都活在温暖中,而不是那深深的未知的冥河之底。
此刻,时隔多年,摩藜站在灵池边上,看着那浓烈的雾气,仿佛自己回到了儿时的冥河之边。只是目下所及,不是清澈见底的冥河水,而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直到现在,摩藜依旧不后悔在那一日出逃。她为了自己,也为了族人,为了光明和永远也触不到的温暖。
当然,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摩藜看着那深渊,感受着灵池里喧嚣的气息,令人窒息。黑暗里,不知藏着多少冤魂的怨气。然而,那就是她的孩子——玉衡要做的事。
他要制造更多的冤魂。
今日,凌波和虞瑾的一番剖白,让摩藜彻底明白了玉衡真正的野心。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可是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不同的。她都无法亲眼看到虞瑾在自己面前死去,她又怎能让无数生灵因为她而死去?
甚至其中还包括她想要守护的族人。
身为母亲,她亏欠了玉衡许多。她可以用自己的命来赎罪,但是不能赌上任何无辜之人。
“河水清清,柔波月明。我爱之人,踽踽独行。雪原皎皎,蓝花杳杳。我为爱人,堕入滔滔。滔滔之水,涤我心脏。我心渺渺,我爱夭夭,我魂袅袅……”嘶哑的声音,似那风中的骨龠,能见其轻灵的底色,却掩藏不住嘶哑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