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京海的路上,林锐在副驾上翻着手机,忽然回过头。
“书记,凤栖那边来消息了。”
苏哲看后视镜里的路面,没转头。
“刚才有人到我微信上的——凤栖县政府门口,一个老村长带着十几个村民来了。”
“上访?”
“不像上访。他们带了二十只塑料桶。”
林锐把手机上的照片递过来。苏哲在红灯的时候瞟了一眼。
照片里是凤栖县政府大楼的台阶前。二十只蓝色塑料桶一字排开。桶是敞口的,能看到里面装着水——水的颜色黄。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头蹲在桶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不说话,就蹲着。他身后站了十几个村民,也不说话。
没有横幅。没有标语。没有喊口号。
二十桶黄水。摆在那里。
苏哲把手机还给林锐。
“告诉汪局长,这些水我让省疾控中心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三个村的自来水临时供应由县里解决。买矿泉水也好,从镇上拉水车也好——今晚就办。”
林锐转过身去打电话。
苏哲握着方向盘,车窗外的路灯以均匀的间距向后退去。每一盏灯照亮车内一瞬,然后暗下去。亮,暗,亮,暗。
他想起了下午在沙瑞金办公室里的最后那句话——“有人等着你犯错”。
他没犯错。但凤栖地下那三个储罐,是别人十年前埋下的错。现在该有人把错收拾了。
车子驶上京海外环高的时候,远处的城市灯火亮了起来。高新区那片区域的灯光最密——陈默的团队在加班,迁移突击队在加班,盘古大模型在跑训练。
苏哲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黑暗路面上。远光灯照出来的路面全是笔直的,但他知道,前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藏着弯。
手机震动了一下。
程度来的短信。四个字。
“材料备好。”
省疾控中心的报告比苏哲预估的早到了一天半。
汪局长拿到电子版的时候在办公室站着看完的——坐不住。一百二十七口水井的抽样覆盖率做到了九成以上,实际采样一百一十四口。结果分四个颜色等级:绿色安全、黄色关注、橙色警告、红色标。
绿色:五十一口。
黄色:二十八口。
橙色:十九口。
红色:十六口。
十六口井的六价铬含量过国家生活饮用水标准。最高的一口在东坡村三组,标十一倍。距离化工厂旧址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
汪局长看完数字,先给苏哲打了电话,再给县卫生院打了电话。打完两个电话他从抽屉里翻出半包利群,点了一根。他三年前戒的烟。
消息是怎么扩散出去的,没人说得清。可能是疾控中心的采样员在村里打井水时被人看见了,可能是某个乡镇干部嘴快了半步。总之报告到手的当天晚上,东坡村、南河村和梁家坳三个村的微信群全炸了。
传得最广的是一段语音——某个不知名的村民用方言说的:“疾控的人来化验过了,井水里有毒。致癌的。”
“致癌”两个字的传播效率比任何正式通告都高。
苏哲接到汪局长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他看完报告没说话,直接拨了林锐。
“调水车。市政应急储备的那批,有几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