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梅时雨的神智都是混沌的,就像他小时候,刚被他师尊带下山那几年一样,不记事,不认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
从早睡到晚,从晚睡到早,昼夜不分。
有时他睡在床上,有时他睡在那人怀里,但床是寒冰砌的,比不得那人怀里暖和,所以他更喜欢后者……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也没问过。
有时,他还会出去走走。
他暂时的居所,是一整间冰雕的华室,处处冰晶琉璃,清冷剔透。
他以为外面会有所不同。
但没想到,出去了,所见也只有皑皑白雪,冰崖绝壁。
“这里是昆仑山。”李停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知道么?”
梅时雨不知道,别人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但会轻轻“唔”一声,表示他听到了,不要总是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什么他又听不懂,只觉得吵吵,而且……鼻息撩得他耳朵痒。
梅时雨转身,回头看,有数不清的宫殿,层层叠叠、依山而建,每一处棱角,都顺应天然的走势,并非人工雕琢的规整,与雪山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他暂住的那间冰室,不过是其中一角。
李停云凑到梅时雨耳边,还想跟他说些什么,但被他抬手捂住了嘴。
梅时雨垂着眼帘,手落下来,搭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晃,李停云就知道,他又困了,于是把他打横抱起,梅时雨也自然地,靠在他肩头,安心睡去了。
李停云抱着他,重新回到冰室之中。
他刚才想说,这就是沉寂万年之久、从未有人造访过的昆仑仙宫啊……你还记不记得……
若说上万年间“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其实有些过于绝对了,昆仑山脉,乃万山之祖,也是上古传说中的圣地,后世有无数修仙者,络绎不绝地,来此探访神仙洞府、秘境遗迹。
但都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鲜少有人能找群山深处仙宫何在,更别说从中捡漏,得一两件仙宝了。
从古至今,约莫也就那么两三个人,真正到过“昆仑仙宫”。
其中一个,是道玄宗开宗立派的祖师爷,从这里带走了分景剑。
还有一个,就是任平生,他把生在这里昆仑玉胎,带回了人间。
李停云是在林秋叹隐晦的提醒之下,带梅时雨回到昆仑山,在他的生身之地,休养栖居。
也是在来到这里之后,李停云隐约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但他不确定,这些记忆,究竟是不是他的,因为那实在是太久远了,远在千年万年之前……
梅时雨这一觉睡醒,混沌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清明,从李停云怀里挣脱出来,端端地坐在床上。
李停云也很识趣地滚下床,半蹲半跪在他面前,问他:“身上可有哪处还疼么?”
手腕,脚踝,脖颈,肩骨,心口……李停云把他身上那些地方一一摸遍。
手一直在抖。
无论多少次抚过梅时雨的伤处,他都止不住地心颤手抖。
知道他不会回应自己,便自问自答:“伤口差不多都长好了,应该是不疼的吧……”
应该吧。
梅时雨突然抓住他就要撤回去的手。
定定地看着他,吐字清晰地问:“你……是我什么人?”
“睡”了人家好久,才想起来问这么一句。
问得很认真。
……你是我什么人。
李停云等了他三年,终于等到他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什么都听不懂只会支支吾吾,不是难受时忍到极限才出一两声闷哼,喊“疼”或者“冷”,也不是偶尔小声拒绝,跟他说“不要”“你走”……
他怔怔地看着梅时雨。
梅时雨也被他看得一怔。
不自觉地朝他伸手,指腹擦过他的眼角,“你……别哭啊……”
李停云闻言擦了把脸,大概是喜极而泣吧,他明明是很高兴的。
他不由分说地,倾身向前,一头撞进梅时雨怀里。
虽然动作很轻,不应该叫“撞”,而应该是“扑”。
但他那么大一坨,几乎把梅时雨压倒,看起来就像撞过去了。
他双臂环着梅时雨的腰身,脑袋埋在梅时雨胸前,紧绷了三年,终得一丝松懈,他怕梅时雨的回应再迟来一刻,他就彻底绷断了。
梅时雨回抱住他,抚摸他的后脑勺,还拍了拍他的肩背,不出于任何原因,也没有多余的情感。
现在就是一只猫、一条狗卧在他怀里,或者换个人这样“依恋”他,他同样会如此回应,一颗心,什么都不装,复归于婴儿,最接近神明。
自那之后,他便“常常”开口说话了,从三年不说一句,变成一年说三句。
已经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