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丝走出葬龙礁,真正的通天岛才映入眼中。
踏过覆满坚冰的荒原,村落已成冰雕群冢,面上惊恐的神情却永久凝固。
林地尽是冰凌,灵树草木扭曲成灰白色的枝杈,表面不断剥落着冰晶碎屑。
直到走到回龙观周围另一处被阵法所保护的人族地界,姜丝才觉得这个世界重新有了人气。
穿过坊市时,耳边尽是喧闹,
多是御寒灵物的叫卖声,姜丝的目光从来往修士面上匆匆扫过,见他们满面皆是疲惫与沧桑,几个幼童呆坐在门前石阶上,全无往日的欢闹。
世事变迁,身处其中的修士们又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
坊市中唯一一处暖泉沟旁,修士们呵气成霜,临时撑起的兽皮篷子下短居于此的修士们正交易手头的资源和消息。
姜丝经过时,却看向那株移栽在暖泉旁一株枝干虬结,只在梢头缀着两三片将枯未枯的暗金色叶子的怪树。
此刻,七根颜色各异的细长木签悬于低枝,其上分别写着拥有碧海潮生珏的七位天骄的名讳。
她自己也在其中。
签下,对应摆放着七个陶土香盆,盆中早已积了厚厚一层香灰与未燃尽的残梗,其中写着“燕胥然”的玄色签下的香盆几乎要满溢出来。
姜丝看到一位裹在厚厚兽皮衣下,面颊冻得潮红的年轻修士挤到前边,哆嗦着掏出十块灵石换来一根粗糙的线香。
他目的倒是专一,将香插入燕胥然签下的盆中,引燃后,迎着冒出的青烟闭上眼睛,朝着那老树与玄色木签拜了三拜,嘴唇无声翕动,似在祈求什么。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却无人嘲笑。
“张道友把他最后的灵石都拿来供香了”
“他道侣和幼子都困在东泫谷中,生死不知,若胥然真君能成,借沧溟仙尊之力复苏地脉,或许还有一丝救回的希望。”
“唉,我前两日也换了香,只盼这点心意,真能这聚运树,助长胥然真君一分气运。”
姜丝驻足,她看见树下收了灵石的年迈老修将灵石塞入暖泉旁的阵眼中,维持着这方寸之地的微弱暖意。
聚运树
这世上哪有什么聚运树,只是无力者面对天灾唯一能做出的心照不宣的慰藉罢了。
看到她驻足,那位老修士多看了姜丝一眼,问她:
“仙子,可也要买上一根运香?”
运香,
若十枚灵石便能助长修士气运,哪怕只是丝毫,那也是这一方天地诺大的仁慈了。
可惜,
天地何曾仁慈?
姜丝微微敛眉,面上并无多少表情。
寒灾罹难人世,她哪怕看的再如何分明,却也不能自持清醒,对他人的信仰多做置喙。
她又看向那位被其余修士称之为“张道友”的男修,
他上的那根运香,香烟袅袅拂过枝头那一根写上燕胥然名字的运签。
烟火气像是一根断断续续的绳,绳的一头系着燕胥然的名字,另一头牵着这位修士那一口不敢呼出的灼热期盼。
像是真的将这一缕凡俗祈愿,化作了缠绕于燕胥然命数之上的切实的助力。
姜丝突然便有些感慨,走到那位老修士面前,用十枚灵石买下一根运香,
随后插在了自己名号下方那一处空旷旷的香盆中。
青烟再次升起,混入之前无数人祈愿的烟雾里,缠绕上聚运树的残枝。
她便未曾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开。
姜丝走的很快,自然也不曾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一声很浅很浅的“咦”声。
盘坐在古树下的老修士抬头时,在不经意间抬起头时,仿佛看到写着砚昭真君的名号的木签突然泛起一道金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一切都已恢复如常。
姜丝脚下步伐更快了些。
穿过闹市,离开阵隔绝出来的那一片安稳之地,寒风呼啸而至。
距离回龙观仍有数百里之遥,姜丝并不敢动用飞行法器,索性碎琼毛厚抗冻,载着她一路向东疾驰,度倒也不慢。
这种极寒,碎琼倒是欢快的很。
天幕低沉,霜雪之中,姜丝正御剑掠过一处两山夹峙的隘口,
下方本是山溪奔流之地,只是因寒灾而彻底冻结,可就在姜丝穿山而过之时,脚下却陡然传来地脉崩断般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