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突然僵住的石像,嘴巴张着,却不出声音。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支无形的箭矢,将他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向柳木真人,而柳木真人也看着他。柳木真人终于开口,他看着弧机,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冰珠落在玉盘上:“弧机,是你吗?”
弧机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柳木真人,那目光里有难以置信,有绝望,还有一种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了然。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指尖在颤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是。都是我。一切都是我,包括安插棋子,宗主并不知晓。”
弧机朝着柳木真人的方向跪了下来,头重重磕在地上说道:“宗主,弧机让枯木宗蒙羞了。”再抬起头来时,目光早已变得平和。
“泛海道人之死是我指使,嫁祸瑶清也是我授意。一切……都是我做的。”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冼仲长老正要进一步追问,话音未落,弧机袖子之中猛然滑出一枚短梭,短梭被迅刺入了弧机的心口。
暗红色的光芒从伤口处炸开,像是一朵血色的烟花。弧机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向后倒下,倒在了冰冷的大殿地面上。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倒在地上的弧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窗外海风呼啸的声音,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柳木真人站了起来。他看着地上弧机的尸体,深吸一口气,闭了眼睛又睁开,压下心中所有情绪,他转向冼仲和严晨,微微躬身。
“此事确是枯木宗管教不严,出了如此逆贼,竟敢杀害泛海道友、嫁祸凌云宗。柳木难辞其咎。待我回到宗门,定当严查此事,举凡与此事有所勾连者,绝不轻饶。”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弧机既已伏诛,此事与枯木宗便再无瓜葛。”
冼仲长老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腾波海长老拉住,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地上弧机的尸体,又看了看柳木真人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柳木真人没有再停留。他挥了挥手,几个枯木宗的弟子上前,将弧机的尸体抬了起来。枯木宗一行人鱼贯退出了大殿,墨绿色的袍角在晨光中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
殿中剩下的人沉默了很久。
严晨走到雷静身边,弯腰将她扶起。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像是一缕即将散尽的烟,眼睛半阖着,嘴角却弯着一道极淡的弧度。
“我……说出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那些……都过去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闭上了,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依然残留着,像是一朵在寒冬中最后绽放的花。
晨光从高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为她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色。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一安眠的歌。
严晨站在她身边,低着头,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一片金黄。
————
魔都的夜,永远比别处更深、更沉。
青尘站在栖梧阁的废墟之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上。之前听闻此处栖梧阁是一位炼器大师专门用来给阿宴制作法宝用的,只是后来此处生了刺客和爆炸(他当然知道所谓爆炸是祁起弄出来的),栖梧阁和那炼器大师都被炸成粉末了。
竹影婆娲,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像是无数只手在无声地摆动。远处的揽星阁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到侍女们捧着托盘往来穿梭的身影——爆炸时揽星阁一同被炸毁,魔尊如今正在命人原址修建,因为魔尊的压力,此处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
他在魔都客栈停留的这段时间,已经将魔皇宫的布局摸得七七八八了。表面上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金丹期修士,住在普通的客栈里,但那只是表面。
他真正的目标,是阿霁。
他之前就已经猜测了,阿霁应当是被转移。
最有可能的地方,是魔都。
更准确地说,是魔皇宫。
魔尊荣珩将阿霁关押在魔皇宫深处,是极有可能的。毕竟阿霁是魔灵,是血孽弑魂瘴的根源,是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成为三界最恐怖的杀器;用不好,连持有者都会被反噬殆尽。荣珩不会放任这样一个危险的存在流落在外,更不会让它落在任何人手上。
青尘需要的,只是找到它。
他闭上眼睛,大乘期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从体内缓缓扩散开来。那神识极其细致,如同一缕极细的丝线,贴在地面上滑行,避开那些明显设有禁制的区域,绕过那些有强大灵力波动的节点,一寸一寸地渗入魔皇宫地底。
魔皇宫地下的结构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交错的甬道、废弃的密室、被阵法掩盖的空间,像是蛛网一样盘根错节。有些区域明显是后来挖掘的,石壁上的凿痕还新鲜;有些则年代久远,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和细密的裂纹。
神识探入大约百丈深处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个空间。他无法准确地“看清”它——任何外放的灵力和神识,一旦触及那片区域的范围,就会被无声无息地吸走。像是泥牛入海,像是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不曾留下。那种感觉很像是伸手探入了一盆浓墨,探入的部分就彻底消失了,没有任何反馈,没有任何感知。
它在吞噬灵力,也在吞噬神识。
那里关着或者说,封印着什么东西。
青尘收回神识,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月色正浓,竹林中的风声渐渐平息。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动了。
身形化作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淡色流光,从窗户掠出,贴着屋顶的阴影无声滑行。他没有动用灵力飞行,而是依靠纯粹的肉体力量在屋檐和墙壁之间穿梭——灵力在此刻会留下痕迹,而肉体的力量不会。这是他在漫长的修道生涯中学到的无数经验之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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