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连续绝收,掏空了青禾乡的积蓄。
饥饿,第一次赤裸裸降临在乡土之上。
曾经亲如一家的邻里,开始纷纷紧闭院门。
没有人再主动帮忙劳作,人人悄悄藏起家中仅剩的干菜,哪怕是草根,也绝不外露。
昔日乡邻,如今碰面只剩躲闪与戒备。
猜忌,第一次在这里芽。
“我看西头那家,夜里还有炊烟,怕是藏了粮食。”
“难怪他家小孩看着不瘦,肯定藏粮了。”
……
曾经最热心的大婶,再也不串门唠嗑,整日守在自家院内,逢人便躲。
那些事事争先的年轻后生,也不再结伴抗旱,各自闭门自保。
这日傍晚,小冉看着娘亲对着空空的米缸呆,心里酸,她安慰道:“娘,没事的,我们还能挖草根吃,还能熬。”
娘亲转过身,眼底满是血丝:“娘不怕苦……就是……人都变了……”
小冉爹坐在门槛上,沉默许久,低声道:“饿肚子的日子久了,人心就薄了,是常情。”
“可是大家以前都很好啊。”小冉不解,“为什么灾荒一来,大家就不亲近了?”
父亲望着天际,轻轻摇头,没有回答。
他也答不出。
而乡中几家殷实的粮商富户,在旱情尚浅时,他们还会主动捐粮,接济孤寡,博乡里美名。
可连续两年绝收,看着遍地饥寒,他们心底却生出了算计。
他们家中挖有地窖,暗藏数年存粮,足够全家安然熬过荒年。
可看着户户挨饿,他们再也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反而开始冷眼旁观,准备伺机牟利。
老爷子看着日渐凉薄的乡里,满目悲凉:“天旱荒的是地,凉的是心啊……”
这一年年末,青禾乡虽无争吵打斗,却再也没有半分暖意。
第六年,依旧苍天绝情,终年无雨。
山河枯槁,万里大地尽是焦土,不见飞鸟,不闻虫鸣,整片乡土沦为了炼狱。
山野间的树皮,枯藤,尽数被饥民挖掘殆尽。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真正的灾难,才刚刚降临。
不知何时,往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青禾乡,沦为了宵小横行之地。
每至深夜,各处都会响起撬门翻窗的细碎声响。
白日里的邻里,入夜化身窃贼,潜入别家院落,盗取仅剩的干菜,净水。
人情面子,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偷盗成风之后,明抢渐渐也出现了。
荒郊野路、田埂死角,处处藏着凶徒。
外出寻食的老人妇孺,甚至孩童,屡屡被青壮劫掠。
有一日,邻村的老婆婆提着半篮枯菜返程,半路被两名乡中汉子拦下,野菜被抢空,老人跪地哭求,只换来冷漠推搡。
有人看不下去出声劝阻,反被恶语相向:“你不饿?你有粮食?站着说话不腰疼!活命最重要,谁顾得上谁!”
紧接着,乡中富户粮商撕下了伪善,大灾荒横财。
他们坐拥满窖存粮,立于高门大院之内。
无数饥民跪在府门前,面黄肌瘦,苦苦哀求施舍,只求一口粮食活命。
粮商倚在门框上,语气无情:“我家粮食也是辛苦积攒的,凭什么白白接济闲人?”
“灾年乱世,各安天命,你们命薄,怪不得旁人。”
“想要粮食可以,拿田地、宅院、器物来换,一无所有,那就饿死活该。”
曾经乡里口碑最好的掌柜,如今只剩算计。
家丁持棍守门,凶神恶煞,但凡饥民靠近院门,不问缘由,直接殴打驱逐,哪怕血流了满地,也绝不手软。
昔日温情邻里,沦为了仇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