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凌静静凝视着态度执拗、初心不改的齐浒,心中的驳斥之词一时尽数哽住。
他骤然回想起来,他听队伍里的人说过。
这支队伍成立之初齐浒便始终把育人启智放在位。
旁人乱世求生,争粮草、争兵器、争活路,唯独齐浒从一开始,就执拗地要争一份未来。
队伍里最早跟随的一批老人,早已脱了文盲底色,识文断字、懂理知序;就连近期刚刚归附的流民、降兵,也从未停下学习的脚步。
队内早已形成一套自循环的教化模式:先学育人,学成者传道,新人跟读,层层递进、代代相传。
没有人特殊优待,也没有人被落下,更不存在教法杂乱、教化断层、认知割裂的乱象。
原来他指责的“只予权利,不教责任”,齐浒早已默默着手弥补,只是做得低调,不事张扬。
秦凌心头的锐利锋芒悄然收敛,冷峻的面色缓和几分,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褪去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只剩一句冰冷的确认:“这么说,你们是不肯跟我走了。”
场内氛围刚刚从理念对峙的紧绷中缓和下来,一道坚定决绝的声音骤然响起,再度打破平静。
赵天靖豁然起身,直视全场。
“我不管你们商议出什么前路,不管你们要去往何方,刘柯不能跟你们走。”
“我要带他回御国,我要带他回家。”
一句话,瞬间将全场焦点尽数引向主位之上的刘柯。
齐浒与秦凌同时侧目,目光齐齐落向端坐高位的刘柯。
此刻的他,全然未曾察觉场内的纷争与暗流,依旧垂着眉眼,指尖笨拙地摆弄着手中的木偶,神情懵懂天真,喜怒漠然,仿佛所有人的博弈、争执、抉择,都与他毫无干系。
看着孩童般纯粹疯癫的刘柯,齐浒神色沉凝,出声表态,语气沉稳而郑重:“这件事,我们需要商量。刘柯现在,不能跟你走。”
赵天靖当即蹙眉,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与强硬的反驳:“他的根在御国,他的家人在御国,故土亲朋皆在彼方,他本该回家落叶归根,凭什么不能走?”
面对赵天靖的诘问,这一次,齐浒没有退让,语气骤然强硬,态度决绝:“我说了,你不能带走他。”
齐浒的心底早已掀起层层惊涛,藏着无人敢言的致命危机。
他曾也是捕刀人,最清楚这套横跨列国的隐秘铁规。
天下诸国,捕刀人官制各异、律法不同、体系参差,可唯独针对捕刀人叛逃者的规制,列国高度统一、毫无例外、绝不姑息。
刘柯,早已被捕刀人高层定性为叛徒。
在所有捕刀人的铁律之中,叛逃者不问缘由、不问苦衷、不问对错,一旦被缉拿归案,一律处以极刑,绝无赦免余地。
更残酷的是,捕刀人体系株连极重,一人叛逃,阖家牵连,亲眷族人皆要连坐受罚,下场凄惨。
赵天靖同样身为捕刀人,与刘柯交情深厚,看似真心护他、念他、想带他归家。
可人心难测,规矩如刀。
没有人能笃定,赵天靖口中的“回家”,是真的护他归乡安稳度日,还是一场伪装的缉捕。
没有人能确定,他会将疯癫无知的刘柯带往何方,是生路,还是刑场。
为了刘柯的性命,他绝不能让赵天靖带走刘柯。
眼见齐浒态度寸步不让、语气强硬决绝,赵天靖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凌厉的执拗。
他不再争辩,五指骤然虚张,朝外一探。
城外远空,那一片由刘柯与他共同催生、绵延成片的繁茂桃林猛地巨震!
轰然一声炸裂!
一棵粗壮桃树主干应声崩碎,木屑纷飞、绿叶漫天翻飞,一股沉凝厚重的铁力破土而出。
一杆通体黝黑、寒光内敛、枪身古朴厚重的乌铁长枪冲破树障,破空掠过长空,携着呼啸劲风,笔直穿入城内、直冲府衙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