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架,她往往鬓散乱,裙角沾泥,却浑不在意,凑过来分享不知从哪摘的野果,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刚才那招灵蝶噬心如何?我改了三处灵力运转,是不是更快了?”
他会指出其中一处改动过于冒险,她不服气地争辩,最后又会把他的建议默默记下。
那些疲惫后的休憩。两人并排躺在溪边巨石上,听着潺潺水声,望着漫天星河。她会忽然说起不着边际的话:“师哥,你说星星会不会打架?打赢的会不会掉下来?”
他答得一本正经:“星辰各行其道,亘古有序。”她便笑他无趣,翻过身,手肘支着地,托腮看他,月光在她脸上流淌:“那你呢?你这青龙部少主,皓翎未来的栋梁,被这么多道和序捆着,累不累?”那一刻,她眼神清澈,没有调侃,只有纯粹的探寻。
他竟一时语塞。累吗?或许。但在她身边,那些重担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甚至……有了别样的意趣。
有时,她打赢之后,会回头冲他笑,下巴微扬,得意洋洋,颊边还沾着一点草屑。“怎么样,师哥,没给你丢脸吧?”
他那时便会忍不住弯起唇角,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损的话:“尚可。若下次偷袭时,裙摆不被树枝勾住,便更显从容了。”
她立刻瞪圆了眼,扑过来要捶他,被他侧身躲过,便气鼓鼓地坐到一旁的大石上,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我很生气的后脑勺。
他适时递上一串她爱吃的野果,她也相当给面子的开始胡说八道:上次在镇上,你看那西域舞姬的眼神,可直了呢。”
“胡言乱语。”他立刻反驳,声音没什么力度,心跳漏了一拍。那不过是集市偶遇,热闹喧嚣,她非要拉着他去看舞。
舞姬身姿曼妙,旋转如风,他只是寻常一瞥,怎就被她捉住了?“我才没胡说。”她得寸进尺,手指虚虚点在他心口,顿时让他觉得那处皮肤微微烫,“蓐收,你这里……跳得快了哦。”
她的气息就像带着月光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甜香,拂过他耳畔。那时他只当是她不知轻重的玩笑,是夜色让人松懈了心防。
如今隔着岁月回望,那点点滴滴,哪一桩不是她泄露的亲昵,只是她做得太过自然,太过理直气壮,
她一次次自然而然的靠近,她闯祸后理直气壮推他当肉盾时的小得意、她分享胜利果实时眼里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让这份始于契约的默契陪伴,悄然变了质。
在她身边,那个必须沉稳持重、算无遗策的青龙部蓐收,可以偶尔卸下心防,流露出些许真实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促狭的少年心性。
那份情愫如这夜潮,无声上涨,待他惊觉,早已漫过心堤,一片汪洋。
世人看他,是深情不渝的男朋友。父亲看他,是得偿所愿的痴心人。王上看他,是配合演戏的聪明徒弟。同辈看他,是无限纵容的捧场客。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那个在戏中悄然假戏真做,连自己都骗过了的傻瓜。
契约是盾,也是茧。他用它挡住了外界的联姻压力,却也将自己对她日益增长的贪恋,牢牢束缚在“师兄妹”、“契约伙伴”的安全名义之下。
他熟悉她每一招术法的起手式,知晓她贪吃哪家铺子的点心,明白她挑眉是动了真怒,撇嘴只是假装委屈,更清楚她那灵动活泼、狡黠好色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颗敏感而辽阔的心。
他是皓翎王的弟子,是青龙部的继承人,是未来的国之柱石。而她,是玉山圣女,是王母爱徒,是皓翎王与西炎王偏宠的后辈,是百姓眼中泽被苍生、高悬九天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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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幅注定要收藏进国库的绝世名画,欣赏、守护、乃至为之拂去尘埃,都是分内之事。
那悄然滋长想要触碰画中人的悸动,被他谨慎地、习惯性地归入了不应有的范畴,用风趣的调侃、得体的距离、乃至偶尔带着兄长般无奈的训诫,层层包裹起来。
他以为那是欣赏,是责任,是棋逢对手的愉悦。
直到某天,他现看她笑,会心悸;见她涉险,会恐慌;想到她或许终将属于他人,无论是防风邶还是别的谁,胸腔里便弥漫开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洞与涩然。
他猛然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爱意早已如这海潮,在无数个星月同辉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漫过心防,浸透每一寸时光。
等他蓦然回,脚下早已是一片湿泞,无处可逃。
潮声越来越大,仿佛要淹没一切。远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安稳人间的轮廓。
海风更劲,吹散了他脑海中那些过于鲜活的画面,天与海在昏暗里连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她如今在何处游历?是否又找到了新的悬崖一跃而下?是否又在某个繁华的夜市,对着某件新奇的小玩意,对着另一个人,软语相求,笑得没心没肺,展露同样狡黠灵动的笑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风景,看过便成了烙印;有些潮声,听过便再难寂静;有些陪伴,成了习惯,刻入骨血。
有些心动,乎情,止乎礼,最终沉没于时光与身份的海底,化作只有潮声知晓的秘密。
蓐收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片因回忆而翻涌的波澜,已归于深沉的平静。
最后望了一眼漆黑如墨的海面,转身,迎着人间灯火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步伐沉稳依旧,还是那个能接住一切变故、稳持局面的皓翎蓐收大人。
海风依旧,潮声不息。只是那风里,依稀还裹着多年前夜市上的甜香与笑语;那潮声里,也仿佛混入了少女清凌凌唤着“师哥”的尾音,一遍遍,拍打在他再无声响的心岸上。
无人知晓,方才那片刻伫立,潮声入耳,皆是她名。
天地之间唯有海风记得,他曾在此处,站成了一尊沉默的礁石,任由名为朝瑶的浪潮,在心上拍打了千遍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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